晚秋,入上院班的第二個月,學費仍是三兩。張雅筑把銅錢攤在案上,怎麼算都少一口。
「先緩一緩?」她把銅錢攤在案上,壓低聲音,「最近海上不太平,別再往港上湊。」
清淵沉默,把小布囊裡的零碎文錢也倒出來,仍是欠口。他抬頭道:「娘,我去接臨徵。觀潮臺缺人守纜,給臨時值票和工銀,能把學費補上。我也該多歷練。」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G1BKGCRSG
雅筑皺眉:「黑旗日,守纜就是拿命扯繩。」
他回以一笑:「守渡樁練的就是這個——穩。我去。」
「你現在只該把髓練實,不該去——」
「我不逞強。」清淵打斷她,聲音很平,「只站邊柱,不去主纜位。先生教的守渡樁我站得住。再說,少了這一截,學費也交不上。」
屋內一時安靜。祖父咳了一聲,慢慢道:「讓他去。守邊位,按規矩站樁,不搶力。觀潮臺既開臨徵,總要有人去做。」雅筑看著父親,又看了看兒子,終於歎氣:「好。但記住三件事:不搶位、不逞力、事畢立回。」
傍晚風勁起來,港口的旗列倒向同一邊。觀潮臺敲了三下銅鐘,臨徵榜在牌坊下展開:守纜、護柱、搬木橛三項,按位給票,再按時給銀。清淵報名。書辦把他的名字抄入冊,遞來一塊木牌和一條護手布:這才是第一次正式上纜。書辦瞧他年紀,叮囑:「只站第七柱外側,聽號子走。倒扣纜時,腳別被拖進去。」
潮嘯未至,港面已亂。遠口黑線壓將過來,像有人把夜色提前鋪下。號子一響,船上卸力,岸上拉纜,二十多人在風裡連成一條弧。清淵立在七柱旁,守渡樁一扣:兩足如樁,膝微屈,尾閭收,脊如弓。他先把心安住,讓呼吸像潮水一來一去,手再接那條濕冷的纜。
纜聲像獸吼,手臂被震得發麻。旁邊一個壯漢腳下一滑,被纜勢扯得側倒,弧線猛地崩出一個缺口。清淵眼角一跳,踏沙步前移半寸,肩背貼柱,讓力先撞在木柱上再卸到腿上。那一瞬,脊裡那條細線燙了一下,卻沒亂,穩穩把力傳了下去。
「七柱補位!」把頭在風裡吼。清淵低「嗯」了一聲,身形不挪,雙臂微調角度,讓纜在肩胛外緣略滑開半寸,「喀」地卡在柱鉤上。船頭歪了一歪,又被拉了回來。浪頭砸在消波石上,濺起白沫如雪。
黑旗升到一半,鼓聲短促。清淵隨纜手隊登堤,先落前纜,再落腰纜,分段卸力,把浪頭的狠勁一截截散掉。有人喊他:「小子,手穩。」潮退後,觀潮臺記錄官在簿上寫下一行名字——不發榜,只留案。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MCibb53kB
一柱、二柱……纜一根根穩住,號子漸緊,眾人像把氣拉成了一張網。最後一船鹽包靠上來時,風聲已過了最狂的一陣。港務司接手上岸,倉房把頭遠遠朝這邊舉手示意。書辦跑來,拍了拍他被鹽水浸透的肩膀,塞給他一張小票和一個封口袋:「七柱守得好,記名一筆。這是本次臨徵的工銀和值票,回去交學費去。」
清淵解下護手布,手掌被纜磨出一道紅痕。他小心把值票與封袋收好,朝書辦鞠躬。風還在,但已不是那種要把人推倒的力道了,只是冷。遠口黑線散開,港火一盞盞亮起。
回到家時,雅筑已把熱水備好。她不說話,先把他的手掌按在熱毛巾上,再用自調藥膏細細抹過磨痕。清衡回來得晚,腰上還掛著屠房的油布;他在屠房宰殺凶獸,今天見了兩頭老鯤鰭,筋硬得刀都卷了一層。他看見弟弟的手,挑眉:「七柱,這位置不輕。」
「有人滑了,我補了一步。」清淵簡單說,把值票與封袋放到桌上,「學費補齊了。」
雅筑盯著那張票看了會兒,終於抬頭:「記住今天說的三件事。」語氣仍嚴,目光卻慢慢軟下來,「也記住第四件——活著回來。」
夜深,港面恢復秩序。觀潮臺那邊有人挨家挨戶敲門報平安,說今晚臨徵結束,明日可能還要續守一個時辰。清淵靠窗坐一會兒,讓脊裡那條線慢慢散成溫熱,才去睡。
第二天,觀潮臺貼出記名榜,學堂抄錄轉示:臨徵守纜名單。名字不多,清淵在其中。先生點到他的名,沒有多說讚許,只淡淡一句:「守得住,比衝得猛更難。」
學費如期交上,上院班未斷。觀潮臺為他「記名一次」並發普通值票,可於潮嘯期內優先再徵或折抵不足工銀。至於臨時夜值牌與借測室時段,仍視後續表現,另行核發——這是後話。
當天傍晚,他照舊回家,和祖父在灶旁閒坐,聽風從屋檐過,像昨夜那條纜在肩胛邊「嗡」的一聲擦過——震得人發麻,卻也把心震得更實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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