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堂坐在白鷺鎮與觀海庭之間的河埠道上,旁邊緊挨著一家藥舖。入秋風薄,紙窗被吹得輕輕作響。
先生先講規矩,也講路數:「記好——十二歲前能步入煉髓的,學堂會薦去上院班,換更細的指導;到了上院班,若能在十五歲前鍛體圓滿,更容易抓住氣感。氣感一穩,配合正當藥材,步入練氣就不難。」又科普幾件常識:夜裡腰脊要溫、晨昏不空腹久坐、少年骨長正合,不可妄服偏寒之物。
收束道:「明日休沐,各自收心。把這三日所學,今晚再過一遍。」炭筆在案上一敲,淡淡補一句:「不逐,不逼。」清淵此時仍在中院班。
下課鼓響,孩子們像潮魚散開。幾個玩得熟的蹲在台階邊商量明兒去處。
「我得去鋪子幫忙,月底結賬,多賣點鹽餅子。」個子壯的先開口。
「我家請了私教,說我字歪畫斜,明兒在家練正筆,哪兒都去不了。」另一個扯著嘴角。
眾人望向李清淵。清淵想了想,笑道:「我去港口搬貨,多賺一點,換藥材。」
幾個同伴半玩笑半認真地嘟囔:「你就知道守那口藥洗味兒。」清淵只笑,不辯。
午時往港口的路上,學堂旁的季氏藥鋪門口豎著木牌,兩個大字「採藥」刷得黑亮。藥師站在門檻上吆喝:「明日上山,需兩個能背籮的!給足工錢,中午管一碗藥湯!」旁邊擺著繃好的背籮與麻繩。清淵腳步一頓,把這事記進心裡:不知藥湯是什麼方子——晚上回去問問娘也好。娘抓藥常來這家。
到了港口,曬網味比昨日淡,碼頭邊的纜柱也冷清了幾分。鹽倉半幅簾子垂著,裡頭堆得不滿。他去見押倉的劉漢子,照例抬袋、記數。不到一個時辰,倉裡竟已見底。
清淵擦了把汗,問:「劉大哥,今天貨怎麼少了這麼多?」
劉漢子把繩扣一收,瞥他一眼:「小子你來這裡也不到一年,不知道也正常。這會子海上凶獸活躍,來往的商船就少,能靠岸的也繞路躲時節。再看幾天,風色好了才多起來。」
他咧嘴笑:「明兒你要手癢,換個碼頭也一樣清閒。」
清淵應了聲,心裡把季氏藥鋪那塊木牌又在心裡翻了出來——上山採藥,或許可行。
貨少,活兒也快收。他比往常早回了家。榆木門檻被磨得發亮,像一道細雪。
「回來得挺早。」兄長李清衡從堂裡出來,圍裙上還帶著屠房的腥味,手裡拎著剛洗過的刀套。
「港上清淡。」清淵把木桶擱下,去灶間添柴。祖父李牧舟坐在檐下,腿上蓋著薄毯,手裡轉著核桃,見兩人都在,招手讓坐。
閒話兩句,話頭扯到修行上。清淵問:「哥,你怎麼後來改練體的?」
清衡想了想:「我那時比別人晚入煉髓,家傳功法在我身上總有股怪勁兒——一口氣提上去,像卡在半寸外。後來,爹遠行回來,帶了一冊體修殘篇。我照著練,反倒順了——不再硬往上撞,勁兒往筋骨裡走,踏實。」
祖父點頭,笑裡帶感慨:「當年也沒瞧出你適合練體。可惜鎮裡、觀海庭都沒專教體修的師傅,只得你自己摸。」
清衡挽袖露出臂上肌理:「慢是慢了些,卻沉得住。」
看天色將晚,他起身道:「我得去屠房一趟,今兒還有一鍋要處理。」拎了刀套出門。
按著往常,夜裡清衡帶回一包凶獸肉。兩兄弟在灶間分工:一個切肉汆水,一個熱油爆薑,鑊裡一翻,香氣把屋子點熱了。
母親張雅筑推門進來,收了簷下的風,笑道:「今兒這香,隔兩條巷怕都聞得見。」
上菜間隙,清淵問:「娘,學堂旁季氏藥舖說明日上山採藥,招能背籮的。我想去,行嗎?」
母親點頭:「可以。這段時節海獸動得兇,不少壯丁都跟著出海或去灘口守獵,手頭缺人,上山採藥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季藥師為人老實,但要求高——路走得急,藥材認得細,你要去,可能要吃點苦頭。」
清衡補一句:「背籮要墊肩,別逞力。」
清淵「嗯」了一聲,把這事在心裡坐實了。
一大家圍坐。清淵趁盛湯又問:「娘,爹什麼時候回來?」
母親想了想:「按說這會兒入秋,他就該搭商船順流而下,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你們知道,他一向兩三年才回來一趟,多半這次也一樣。」
清衡眼睛一亮:「說不定會再帶些跟體修有關的書?」
母親失笑:「書不書的,得看他運氣。先把碗裡的吃了,少做夢,多練功。」
飯後,院子靜下來。祖父靠在竹椅上,呼吸均勻;清衡在井邊洗刀,水聲清清。清淵回屋,點燈展開口訣。窗外潮聲一息一息,他按先生囑咐練「潮息」:面朝江海,潮起長吸,潮落緩吐,意守腰脊關。
今夜的氣比前兩夜更聽話些,沿著脊樑往下走,像被一條細細的暖線牽著,停在關前,隱隱有要穿透的意思。又差一點。再差一點。
他沒有催,也不去撞,只把那一點微暖守住——不逐,不逼。等得住,就有路。
他收筆,默記明日一早,先去港上看風色;若仍清淡,轉去季氏藥鋪報名,背籮上山採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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