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未亮透,河霧貼著堤樁。清淵背了空籮往觀海庭口跑,岸邊的旗杆上只掛著半面號旗。港務司值事見他,搖頭道:「今兒船不靠,外口凶獸多,商船都在外圍候著。」
清淵應聲,謝過,轉身便往學堂旁的季氏藥鋪去。
藥鋪檐下一字擺了四五個背籮,繩結繃得齊齊的。季藥師正同兩個短工清點藥鍬、藥鏟與麻布袋,見清淵來,眼睛一亮:「來得正好,今兒要的人手多,你搭上一班。」
清淵猶豫:「要走多久?家裡會擔心。」
季藥師壓低聲音,吩咐幾件事:「這回不是我上山,帶隊的是我娘,亦通基礎符術練氣後期。這趟路遠又陡,快也得摸到晚上才回。你娘每日下了差都會來抓藥,我順道替你說一聲,別讓她掛心。」
他又補一句:「我娘教人嚴,可在採時會把步驟、藥名、藥性都講。你若有興趣,多聽多學、少問。」
清淵抱拳:「勞煩季藥師。」
季藥師拍了拍他背籮:「上車吧。」
後巷停著兩輛馬車,第二車裡已坐了個年長些的藥童,還有一箱火把、一捆繩索、蛇驅粉、乾糧與水囊。清淵被分去第二車,抱著藥鏟與背籮坐在邊上;先前在港口認識的兩名少年也各背一只空籮上了同車,今日當背工。這是他頭一次離開白鷺鎮與觀海庭,心口不免一跳。
車輪壓過石縫,城市的鹽味與網腥很快被田埂的土腥取代。兩旁先是稻畦與蘆葦,漸漸換成低丘與灌木。馬蹄鏗然,車身隨著路面起伏,清淵不自覺把呼吸放長:潮起長吸,潮落緩吐,腰脊裡那條細暖線也跟著車搖微微起伏。
過了兩道驛站,前頭車駛緩。車邊,有人揭起車簾。是一位發髻挽得極利落的老婦,青布短褂、腰間掛著小藥刀,目光清亮——季藥師的母親。
她先巡了一遍背籮與工具,聲音不高,卻壓得住車上人心浮動:「新來的,聽好了。今日上東側前嶺,路石碎坡陡。規矩三條:一,不摘不識之草;二,不破根除脈;三,先上後下、先外後內——聽口令動手。」
她指節點過每一樣器具,簡潔如點兵:「藥鍬掘根,藥鏟清泥,麻布包根不悶死;繩索護腰過陡面,火把在回程才點。」
目光落在清淵與另兩個少年身上:「你們三個以背為主,看我手勢配合。邊走邊講名,記得住就是你的,記不住也別問三遍——山上問太多,耳朵會漏。」
車隊再動。一路由石土轉為碎石,路肩時有枯枝刮過車篷。清淵照兄長叮囑把布墊塞好,免得勒肩。旁邊一位年長藥童低聲道:「季婆婆嚴是嚴,講得準。你多記『色、形、脈、氣』四字,認草快。」
清淵點頭,心裡把四字默了幾遍,眼睛卻忍不住往外看——遠處陰藍的前嶺像一條臥獸,雲影緩緩推過,山腳有白鳥驚起,像撒開的一把鹽。
到了碎石路,馬車停下。兩名車夫守車馬,不再上山;上山隊共七人——季老、三名藥童、三名背工,背工是清淵與兩名港口少年。眾人換上護腿、系好繩索,按次第入山。
將近午時,行至一處溪灣邊換路。季老一抬手:「卸具,背籮檢一遍,水囊添滿。」她蹲在溪石邊,手指拂過一叢貼地的小葉,淡淡道:「止風葉,葉緣鋸齒細、折之有清香,主散風止痙;破瘀根,皮赤紋細、斷面見乳白絲,主行瘀止痛——兩樣只取其半,留根不絕脈。」
她不看眾人,只把語句投在空中,語速不快,像把一枚又一枚石子丟進水面。清淵背著籮站在側邊,盯著葉緣與根皮,心裡把「色、形、脈、氣」四字對著她說的每一個細節安放——多聽,多學,少問。
山風帶著冷意,路再上兩折,眾人到了山腰一處半月形的平坳,旁邊有泉口滲流。季老巡了一圈,點名分工,乾脆利落,三名藥童開始處理先前採摘的藥材,三名少年搭灶、拾乾枝、汲水。
「藥膳我口令,你們照做。」她從早先採下的包裹裡拈出幾味:「不走燥烈,只固筋骨——山薑節三片、行血藤一小握、補脈根兩節、止風葉三枚。泉水一鍋,文火,見面起細珠便好,莫讓大滾。鹽半撮,米一把搭進去,乾糧泡湯吃。」
火光舔著鍋底,藥香先是輕,再漸漸沉。清淵同另兩個少年把背籮靠在灌木下,輪班去搬石、添柴。季老盯著湯面,見細珠均勻躥起,這才讓人分碗。
清淵捧著那碗藥湯,先覺一股暖意從喉間落下,又在腰脊那一線散開;小腿的緊繃像被人順著筋絡抹了一把,呼吸也長了些。藥童們把剩湯拌了乾糧分食,人人臉上都鬆了半分。
季老抬眼看天色:「再上到前頭的坡脊就折回。」她目光一掃眾人,又落在清淵的背籮上:「帶子再緊一孔,走陡面時先外後內,腳下聽口令。」
清淵應聲,把背帶收緊,與另外兩名背工一前一後押隊,隨著季老再往上行。山脊在前,風聲密密,葉影翻動;他把呼吸穩在腰脊,默想回去後把今日所見所學,一一抄進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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