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本應寒寂，可從李呈踏入冬林門梯後，所有事情都變得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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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道廣場罈影交錯，弟子的面色紅如熟柿，朗笑聲夾著酒香，在風中隨意飄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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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林門喜事連連，本長老特批不講規矩！」其中一位長老醉意濃濃，扯下腰間令牌擲在地上，解開了束縛，弟子們頓時歡聲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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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杯相撞的聲此起彼伏，一個藍衫弟子摟著白鬚長老灌酒，連向來嚴苛的教武先生，都被拉著連飲三杯，酒水濺濕了李呈的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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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呈向來循規蹈矩，面對這般胡鬧場景，只搖頭輕嘆，但礙於這場盛會是為他而設，他不便多言，遂立於燈影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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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長老踉蹌起身，高舉酒盞，聲如洪鐘：「李呈境界大進，此番歸山必能穩鎮山門，為冬林揚名立威！這等盛況，實乃我冬林門開派以來，從未有過之巔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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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畢，他仰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語氣轉沉：「不過諸位莫要忘，正魔大戰雖以正道險勝告終，但魔門勢力日漸坐大，隨時掀起腥風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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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甫落，歡聲笑語頓時凝結，眾弟子握杯的手漸漸發顫，有人想起魔修屠村時日，有人想起血流成河⋯⋯無論是何種回憶，他們對魔教、魔修、魔獸、魔徒、魔界，所有與「魔」有關的記憶與事物，都是一根刺，刺進骨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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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冷了手腳的溫度，雪割疼了他們的心腔，熱熾氣氛一剎那間掉進無底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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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眾人陷在愁雲之際，長老適時舉杯：「但是！有李呈這等英才歸來，如同定海神針，振我門派聲威！來！乾了此杯！待他日魔門再犯，定叫他們有來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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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來無回！魔門再犯，便是他們的死期！」一位弟子目怒兇光，豪言將他們血肉亂葬於屍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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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林門鋒芒無雙！誰敢踏進這門口！殺！」更多的弟子熱血沸騰的響應，高聲喊叫以冬林之名為正義除魔，淹沒了整座冬林山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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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激動舉起酒杯，仇恨如烈火般迅速蔓延，席間每個角落都被憤怒所吞噬，復仇注入每個人的血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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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滔天的聲浪猶如千萬銳劍，氣勢洶洶，讓李呈的心弦泛起回憶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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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首凝望杯中銀酒，映照出自己模糊的倒影，想起至親也是被魔教所殺，他早就將怒意化為修行動力，這份對魔的惡意，他是不能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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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他蜷縮在焦黑的櫃裡，血腥味肆律地沖入鼻腔，透過那道縫隙，親見那頭黑沉沉的魔影，露出了犬牙，撕扯交握的雙手，父母的頭臚骨碌碌地滾到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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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刻骨的傷痛，豈能輕易忘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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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呈！你作為大師兄，且說幾句好話，鼓舞門派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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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老雄厚的叫喊，把李呈的思緒拖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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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呈抬目，那些同門師弟師妹，泛著血紅眼眶，一臉期待等著他，只要說一字殺，下一秒，便拿酒杯沖去殺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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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張了張口，喉嚨突然發澀，本該脫口而出的「勤修煉、降妖魔」的話，不知怎地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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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山風掀動他一身雪白長袍，寂寥之間，一股熟悉的熱度摟住他的肩頭，帶著酒氣湊近他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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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三，你他娘的把老子當空氣了？這是老子的徒弟！要說話也是老子先說——」游大志將李呈護在身後，朗聲地說：「殺魔固然重要，可是別以為抱著大腿，就能躺平偷懶！看看自己喝成醉狗，成何體統！今天魔門殺進來，劍也拿不穩，通通當冬林門的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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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點名的長老臉色一僵，酒醉幾分醒：「游副掌門，今天是你徒兒歸來的喜日子，小輩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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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麽好慶祝？你問過我徒兒願意嗎？我看你是瞅準了能喝春水門的陳釀，借著由頭解門規！」游大志挑了挑眉，搶走李呈的酒杯，明顯是一口都沒喝，代他一飲而盡，把酒杯砸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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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李呈忍不住開口，卻被游大志抬手制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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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呈兒，你說說看，咱們什麽時候起來修行最合適？」游大志冷不防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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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呈一怔，鬼使神差地說：「卯時六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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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游大志拍案叫絕：「從明天起，卯時六刻準時練劍！誰敢遲到，去刑堂領三十鞭！再去千雪石梯練兔子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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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傳來一片哀怨的低語，幾個弟子苦著臉互看，肅殺之意竟消退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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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大志滿意地摟住李呈脖子，低聲罵道：「不喜歡喝酒就別強忍，跟這幫老狐狸講什麼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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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呈眼尾微揚，聲線不高不低，剛好讓三尺之內的弟子們聽清：「師父莫怪，徒兒只想借此良辰，恭賀潘師弟與溫師妹佳期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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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席間驟然沸騰，原本圍著潘尚堂勸酒的弟子們，潮水般「嘩」的一聲，將一對愛情鴛鴦圍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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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呼與賀詞如花般盛開，將夜色染成胭紅——溫靜蘭垂首時耳墜的紅霞、潘尚堂因臉紅而失手翻倒了酒杯，沈長老醉態朦朧爭著主持執手之禮，眾人皆帶著紅暈，洋溢著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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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邪魔外道之事，什麽血海深仇，在喜氣面前，也不過是一縷雲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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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呈正暗自鬆口氣，腰間突然被不輕不重地捅了一下，便側目望去游大志擠眉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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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小子，這招用得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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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呈微微頷首，以眼神回應退席。游大志哪會不懂他的心思，師徒二人趁著眾人鬧騰，退出了這片喧囂，離開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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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小徑留下足印，茶室窗邊積了一層雪，室內燭光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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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屝打開，二人肩上沾雪，江無遠早就靜候多時，他一手邀坐，一手磨蹭圓木桌上的青花瓷瓶，大瓶繪著飛鶴展翅，小瓶刻印百花齊開，原先古色古香的茶室，被濃郁的酒香蓋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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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春水門送來的賀禮，春水門除了擅長醫道之外，對於釀酒也有深厚的學問，他們認為適度喝酒有助精進修為，像這壇活春酒可驅寒，那壇盛花釀能通經絡，連酒壇之側也刻寫了酒中功效，處處透出慈悲為懷的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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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袖擺輕揚，執起青花瓶，他按醫理先溫熱杯身，倒酒時三分之一，最後散落配料碎雪散花，打算提醒游大志先淺嚐兩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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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大志率先端起酒，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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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呈沉默一陣子，也為江無遠倒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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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無遠笑了笑，同樣是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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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呈一遍遍的依足規矩為長輩倒酒，兩老當然不理，喝了一口又一口，面色顯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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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大志一人灌下半壇酒，讚嘆：「春水門這手藝絕了！依我看直接關了醫館開酒坊，保準整個正道都舉雙手讚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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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無遠輕笑，眼神飄向燭火：「當年師父還在時，戰前總要喝得酩酊大醉，耍那路醉劍仙。先掌門見他渾身是傷，當下便為冬林門立了禁酒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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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才不聽那套，還把我拖進這潭渾水！」游大志拍打大腿，眉飛色舞：「有次陪師父喝高了，抄起板凳，砸向黑木教魔頭，當場一擊潰陣！那幫魔崽子，哪會應付得了瘋拳亂打的陣仗？黑木教就這麽被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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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無遠聞言苦笑，輕歎：「你是不是忘了什麼？我當時可用盡力氣，把你們兩個醉鬼拖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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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呈端壺的手停在半空，喉間舒出一口極輕的笑，為兩人續酒，聽他們講陳年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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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洗龍天教時，江無遠不小心滑倒；圍攻魔教時，游大志劈錯了生得太醜的弟子；正魔大戰時，雙劍合璧劈開敵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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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李呈雖沒有親身經歷，卻隨著酒氣瀰漫滿室，畫面如在眼前甫現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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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啊。」游大志嘆了口氣，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我們現在卻為了業城這點事爭吵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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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無遠神色一怔，目光投向窗外風雪：「時勢不同了，自從師父仙逝，我在正魔大戰後傷及靈筋，凡事更需謹慎。紀珩行事步步為營，機關算盡，豈會沒有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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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才要打！等紀珩佈完殺局，冬林門難道要束手就擒？溫靜蘭的婚期定在三周後，正好拿喜事當煙幕，魔門怎麽也想不到，我們敢在喜事藏殺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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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業城路途遙遠，若中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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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連這點風險都不敢冒，還是當年讓魔門聞風喪膽的冬林門嗎？」游大志霍然起身：「我已點四成精銳親自領隊！潘尚堂鎮守護山大陣，你穩住山門後方。就算魔門突襲，白松鎮的望哨豈是擺設？這仗，必須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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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無遠袖中劍柄顫動，腰間懸著春水門的傷藥葫蘆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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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魔大戰後，他須日日服藥勉強穩住丹核，感知大不如前，連濃度稍淺的魔氣，都要遲滯許久才能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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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該閉關療傷，偏偏游大志性情太烈，若他閉關期間生變，冬林門恐將萬劫不覆，遲遲未有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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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無遠轉頭看向李呈，雪光映著他眼中的猶豫，他覺得李呈沉穩冷靜，也許這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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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呈，我想聽聽年輕人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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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呈放下酒盞，深吸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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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事如潮，血仇如火，父母慘死於魔門的畫面，如針刺紮在他的骨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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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問豈有不戰之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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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他想起宴席上眾人目光灼灼，師父的期盼、同門的熱血，都凝在他這句話上，他抬眼時，眸光已亮起復仇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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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贊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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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麽清脆俐落地同意，熄滅了江無遠最後的希望，他心胸隱隱發疼，等到蠟燭消融，酒水涼透，那聲「好」終究是說了，如潑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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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後，我會召開長老大會。」江無遠頓了頓，裡頭藏著難言的囑咐：「若戰時有異動，記得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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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大志與李呈離開後，江無遠按著丹核發疼位置，憂憂抬望月光，在這片靜謐之間，忽然想起師父臨終前，在月崖那晚，曾用劍尖在石壁刻下的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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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折旌旗日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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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守獨佇萬重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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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影猶拈枯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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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敗局早隨逝水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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