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花與法典 - 4-1 合理的日常

◆ ◆ 第四章不合裡的選擇 ◆ ◆

奧特從公爵府下班後，回到了位在上城區的家。

偌大的屋子靜得過分，沒有過多裝飾，連掛畫都刻意避開，只在客廳矮櫃上擺了一只藍色花瓶。那東西他買得有些鬼使神差——他自己也說不清，當時為什麼會走進那間雜貨舖，盯著櫃檯上的花瓶出神。

他只是突然覺得，自己需要一個「正式的」東西，來裝下那些花。那些由一個金髮花農親手種下、包裝時總會在角落多放一朵的小花。

荒唐。

奧特當初還說過花朵沒有任何效益——不實用，無價值。

他收回視線，目光從花瓶移向了桌面，落在那封未拆的信上。

信封上的印記乾淨利落，是他熟悉的家徽：昂首的獅鷲，環繞著雙刃權杖。

阿道夫斯・馮・施特拉爾曼的字跡如同他這個人，端正、筆直、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奧特拆開信的動作比平常慢了半拍。

他早就猜到內容。只是沒想到，那句話會這麼快出現在紙上——

「王都的空缺仍未補上，你的回歸仍在討論之中。我已婉拒了三位侯爵家的聯姻提議，但不會一直拒絕。」

「你必須清楚你的責任。」

簡短、無情，卻一如阿道夫斯・馮・施特拉爾曼一貫的風格。

奧特讀完，沒有立刻回信。他只是把信紙重新摺好，壓在花瓶底座下方。沒撕、也沒燒掉，甚至沒皺。只是那張紙躺在那裡，像一枚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磚塊。

他站了許久，沒動。

那些字跡像是一種看不見的枷鎖，把他抓回那座冰冷的牢籠。

他記得那是一個寒冷的冬夜，王都的宮廷燈火通明，卻冷得像座冰窖。母親身著厚重華服，強撐病軀出席宴會，笑容蒼白得幾乎透光。父親則與賓客寒暄，連一眼也未曾施捨給她。

水晶吊燈的光芒在金器與酒杯上折射出刺眼的幻光，令人目眩神迷——也令人作嘔。奧特的頭痛開始了，那是每逢這類場合便會出現的老毛病。他強忍不適，目光掠過那些高談闊論的人群，最終落在那男人胸前的勳章上。冷冽的金屬閃著光，本該代表榮耀，卻讓他只感到陌生與窒息。

一切都像是舞台，一場被安排好的戲。他，是那個不小心忘了台詞的演員。

然後……有什麼斷了。

他不太記得當時說了什麼，只記得有一隻手拍上了他的肩，那掌心一如既往地沉重、令人窒息。他甩開那隻手的聲音似乎很大，大到周圍忽然安靜了下來，大到連他自己也愣住了。

一杯酒被打翻，紅色的液體潑在雪白的桌布上，像一朵盛開的罌粟花。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離開宴會的。只是當喧囂聲終於遠去，冰冷的風灌進肺裡時，他才發現自己站在王都的街道上，沒有外套，連披風都沒拿。

路燈昏黃，雪靜靜地落在肩上。遠處，有馬蹄聲傳來，他抬頭，看見一輛馬車停下，車門開啟，走下來的人穿著舊式軍袍，鬍鬚微白，眉眼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溫和。

是羅文老公爵。他沒有問任何問題，只說了一句：「這裡冷，來車上坐坐吧。」

這些記憶一直縈繞在他的心頭，怎麼也忘不掉。

後來他走去廚房，打開水龍頭，讓水流出來，卻忘了放杯子。清水濺在流理臺裡，濕了一片，他才像是回過神。

他沒有去書房，也沒有寫任何回覆。只是回到客廳，重新轉正那朵傾斜的花——花瓣微垂，像是也聽見了那封信的內容。

他一向會迅速回信，這是第一次，他選擇什麼都不做。

但心裡某個地方，已經悄悄開始躁動起來。

那封信只是被他擱在了矮櫃上，與那花瓶擺在一起。

奧特沒有像平時一樣去洗澡，他只是脫下西裝背心與領帶，卻轉身走出空蕩蕩的家，只穿著白色的襯衫。

一路上，夜風帶著一絲青草與磚瓦潮氣拂過肌膚，像是刻意繞開脖頸，筆直鑽入衣領。他沒披外套，沒戴手套。

街道靜極了，只剩幾盞暖色的路燈在霧氣中泛黃，光圈柔和得像快要睡去的眼。偶爾有野貓在牆角翻動紙箱，咚地一聲，讓他下意識轉頭，但又沒多看一眼。

市集與白天熱鬧的樣子早已不同，攤販們留下的木架與遮棚像是無言的骨架，在清冷的月光下排列成一座沒有聲音的劇場。幾片枯黃的花瓣仍停留在石縫間，像是白天未曾散去的餘溫。

他本該對「散步」這種無謂的行為嗤之以鼻的。

但現在，他穿著一件襯衫在月光下散步，彷彿走向某種不被允許的安寧。

他走到了那間每天都會來訪的花舖。

門口那塊木牌在風中輕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像是喚了一聲他的名字。

奧特輕輕坐在花舖前方的木製台階上，動作有些慢，像是怕驚動了什麼。空氣裡殘留著白天花束包裝時留下的香氣，有薰衣草，也有玫瑰梗被剪斷後的青澀氣味。

他坐著，像在等待什麼，也像在逃避什麼。

雖然思緒紛亂，但奧特也僅僅只是坐著。

夜色在他身後緩緩沉降，月亮移到屋簷上空。街角的燈漸漸熄了一半，光線轉為昏淡，遠方傳來第一聲報時的鐘鳴。

天邊泛白時，他終於小心地起身，抖了抖襯衫上落下的塵。腳下的石板有些濕滑，他卻沒在意，只緩慢地朝著上城區走去，像是怕驚醒了自己不該擁有的平靜。

在太陽剛剛探出地平線的時候，萊拉就醒了。窗邊灑進來的光透過紗簾，像是有人輕輕把手放在她肩上，柔和又溫暖。

她洗了把臉，將金髮綁成鬆鬆的辮子，熟練地穿上工作圍裙。那件淺灰色的圍裙口袋裡永遠放著一把綠色花剪，手柄已經磨得光滑。

推開後院的柵欄門時，空氣裡還帶著夜裡殘留的涼意。露水閃爍在葉片邊緣，晨霧緩緩在花田上方游動，像是一層正在蘇醒的薄紗。

她哼著小調，步伐不快，像是在對花們說早安。

每一朵被剪下的花，都輕巧地落入木製推車中，排列得整齊漂亮，就像是麵包店裡剛出爐的麵包，蓬鬆而溫暖。

萊拉偶爾會停下來，蹲下身看一看某朵花的狀況，指尖在花瓣邊緣輕輕一繞。選花的眼光像是藝術家挑畫布，她從不多言，卻總能知道哪一朵「是今天的那一朵」。

當推車終於裝滿，她拍拍手，站起來，雙手推著花車往前走。木輪在石板路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花香一路蔓延，驚醒了街道上的麻雀。

花舖還沒開門，但萊拉有鑰匙。她停下來，取出一朵特別漂亮的花，輕輕插進門前的花瓶裡。

然後才推開門，讓新的一天，從花香開始。

那天下午，奧特帶著一些簡單的文件，走在去往花鋪的路上。

如同往常一般，萊拉看見奧特進到花鋪時，笑容就像是暖陽一樣。

「下午好，奧特先生。」萊拉一邊說著，一邊放下整理到一半的包花紙。「今天心裡有期望的花束嗎？」

不過萊拉看見了他眼底下的陰影，似乎正在宣告著什麼。

咦？沒睡好嗎？

奧特先是掃了花架一眼，然後視線停在一束小白花上。

萊拉似乎發現了這件事，朝著奧特的目光看去，「茉莉花嗎？它們很香喔！」

奧特看著她臉上的微笑，明明還沒完全想好，卻脫口而出：「嗯，就它們吧。」奧特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那語氣不像是選擇，更像是——順著她的話說了出口。

萊拉笑著剪花、包裝，動作輕柔俐落。她聞了聞那束花，抬頭看他一眼：「你知道嗎？茉莉花是夏天的花喔，而且花語是——」

她頓了一下，眼神閃了閃。

奧特靜靜地站著沒反應，臉上連一絲表情都沒有。

但過了幾秒，他忽然抬眼看她。「你不是剛才才說，它們很香嗎？」語氣平靜，甚至有點理直氣壯。

萊拉眨了眨眼，沒說什麼，只是輕輕笑了。

接著她看見奧特伸手到口袋裡，像是摸索著什麼。

接著——

「我有帶銅幣。」這些話從奧特口中說出來，像是一種溫柔的辯解，又像是一種偏袒的宣誓。

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卻讓萊拉心情更好了。她接過銅幣時，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奧特沒有躲，也沒有反應。

只是看著那束茉莉花——

然後輕聲說了句：「改天……我還會來。」

當他轉身走出花鋪時，風鈴響了一聲。茉莉的香氣仍殘留在空氣裡，像是還站在她面前一樣。萊拉看著桌上的銅幣，悄悄地笑了起來。

她繼續哼著歌，整理櫃檯上的包花紙。

幾分鐘後，萊拉抬頭時，看見櫃檯另一側——奧特帶來的文件被遺落在邊緣。

「啊！」

她立刻繞過櫃檯，小心地拾起那疊文件。紙張邊緣已經被風微微掀起，幾張甚至差點飄落地面。她打開來看了一眼——是關於農場土壤分布和灌溉線路的草圖，標題是：「西側農場勘查報告草案」。

「……原來今天不是純粹來買花啊。」萊拉喃喃，嘴角卻仍掛著笑意。不過她馬上把紙整理好，轉身就往門口追去。

奧特此時正走在乾土路上，文件沒帶在手上，卻還記得上面標記的灌溉區域。他目光掃過那些記錄過的排水溝、用作輪耕的田埂，動作依舊俐落。

直到他聽見一陣——熟悉的、帶著不屑的聲音：

「唷，這又是哪家的貴氣公子啊？」

奧特的視線停在農場另一側。

是那個女孩。穿著草草整理過的裙子，頭髮還亂糟糟地卡著稻草。她靠在耙子上，一臉嫌棄，彷彿這片土壤因他的西裝而降低了品質。

那個他在街上遇見、「不合格」的女孩——塞蕾斯緹娜 · 蒙特克萊爾。

「……還真的是你，王都現在聽說雞飛狗跳的。」奧特推了推眼鏡，瞇起眼睛，犀利的目光幾乎是要把她刺穿。

「嘖，我才要問你那不合時宜的西裝，」蕾斯皺眉，接著繼續說道：「不管是那時候在王都交際宴會上，還是現在，你都一副臭面具臉，讓人猜不透你在想什麼。」

奧特低頭拍了拍西裝外套上的灰塵，像是沒聽見。但他推眼鏡的動作慢了半拍。他聽著蕾斯自顧自地說話，沒有打斷，也沒有興致搭話。

「真沒想到施特拉爾曼家的人會出現在這種土裡土氣的地方。」蕾斯一邊說，一邊用耙子清理地上的乾草，「你應該看不上這裡吧？還是……你也在逃？」

他沒回答，只是走近了一步，語氣低沉：「你逃得太張揚。」

「哼，我還以為你們這種人一輩子都躲在高塔裡，不會來聞這種——草味。」

就在他們你來我往地針鋒相對時，農場另一頭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萊拉喘著氣，小心地繞過土坡，手裡還抱著那疊文件。

她本想叫住奧特，卻在聽見那句話時，腳步頓住了。

她站在坡道下方，手裡緊緊抱著那疊文件。

當那句話傳進耳裡時，她先是怔住，接著整個人像被一股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施特拉爾曼。

她聽見蕾斯說那個名字的語氣，像是在說什麼巨大到不能隨意觸碰的東西。

萊拉一瞬間有些發懵。這名字她不是沒聽過。從小在這片土地長大的人不可能不知道，那是王都裡站在金字塔頂端的家族，是連男爵都要低頭行禮的姓氏。

可她從沒想過，有一天那個名字，會和奧特連在一起。

奧特……是那個偶爾會在花舖門口等她、說話總像在掩飾心事的男人。

是她以為的——「差不多的人」。

可原來，他根本不屬於這裡。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把文件放下的，只記得指尖已經麻了，手臂幾乎失去了力氣。

她想走上去，想問一句「你真的……是那個施特拉爾曼？」

可她沒有那個資格。

那一刻，她甚至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站在他面前。

她只覺得，腳下的土地忽然變得陌生。

所有他說過的話、他伸手遞花的動作、他輕聲說「我有帶銅幣」的模樣……一時間都像謊言。

不，是她自己騙了自己。從一開始，她就搞錯了他的位置。

她只是站在那裡，像個不小心走錯劇場的觀眾，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風揚起她裙角的一瞬，奧特忽然側頭。

目光落在她身上。

當萊拉轉身離開時，奧特的注意力全在萊拉的背影上。

他怔了一下——那是難得在他臉上出現的情緒。

她沒有回頭。

她不敢回頭。

因為她怕看到的，不是他的解釋，而是——

他站在她無法抵達的地方。

她聽見了？

他想追上去，想解釋，想坦白。

但他卻動彈不得。

而蕾斯像是察覺了什麼異樣一般，目光在萊拉的背影，與奧特失措的樣子流轉。

「你……該不會……」

蕾斯話說到一半，就被奧特打斷——

「閉嘴。」他的語氣沒有參雜任何氣惱，卻冰冷的可怕。

蕾斯看著他，神情一滯，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見了，這個「總是完美無缺」的男人，情緒出現了波動。

她本來想說些什麼，卻閉上了嘴。

她彎下腰，把耙子靠回牆邊，走進農舍。

留下奧特站在原地。風捲起文件邊緣，像是催促著他動身，可他只是站著，眼裡映著某個已經遠去的背影。

那天晚上，萊拉照往常，坐在木桌前修剪今日未售完的花朵。

但她似乎心不在焉的。

甚至有些抗拒去修剪那些，白色的茉莉花。

我曾經以為我們很靠近。

忽然，她手中的花剪掉到地上——她不確定是因為恍神，還是其他原因。

萊拉的目光卻沒有追隨著躺在地上的花剪，而是直直地盯著桌上的茉莉花。

她沒有伸手。

就這麼靜靜地坐著，像在等什麼，又像早已知道——那東西，回不來了。

茉莉花還在，白得像月光一樣無辜。可她看著它時，卻忽然覺得，它也像在看著她——帶著一種不該屬於花朵的，距離感。

雖然她拼命想要藉由理花、記帳，去忘掉。

但她的世界卻漸漸模糊，模糊的泛起如水一般的漣漪。

她把所有花收好，唯獨那一束茉莉花——

被留在桌上，像一道不肯關上的門。

仲夏夜晚的月光平靜的照耀在地上。

周遭靜謐的像是虛幻的夢境。

除了那座農場——

「沒有熱水器就算了，為什麼我的床是稻草鋪的？！」蕾斯憤怒的聲音在倉庫間迴盪，接著她伸手指著站在一旁，抱著棉被的路卡：「還有，為什麼我的房間是倉庫？」

「啊……因為……沒有空房了……」路卡抱緊懷裡的棉被，吞吞吐吐地說著。

「啊啊啊！這該死的鄉下！」

蕾斯坐在那堆看起來像是要拿去餵牛的稻草堆上，一邊試圖抖掉裙子上的塵土，一邊咕噥：「再這樣下去我遲早變成土裡土氣的人……」

「欸？其實你現在還滿……可愛的。」路卡一臉天真地說。

蕾斯抬頭瞪他，臉紅了，「你是說我可愛，還是我的處境可笑？」

「啊……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

「滾出去！！」她直接用枕頭砸他。

路卡抱著棉被一路退回門邊，小聲說：「那……明天早上我煮早餐？」

「吵死了！我才不要吃你做的早餐！」蕾斯說完，怒氣沖沖的把門關上。

倉庫一瞬間陷入寂靜。

「討厭鬼……」

Bonus : 施特拉爾曼雖是龐大的家族，但真正的掌權者是奧特的父親。為了成為「合格的繼承人」，奧特從小就活在一堆規矩和責任裡長大。

無關緊要的 Bonus : 我很喜歡阿道夫斯的全名 Adolphus von Stralmann，當時為了突顯這傢伙很強悍的樣子，所以加上了「馮」。順帶一提，Adolphus似乎源自德語系日耳曼語族。

碎碎念 : 最近有點忙啊...要開始分析實驗數據了，真是個地獄...抱歉讓大家等這麼久，我會努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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