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花與法典 - 3-3 掛在枝頭的草帽

幾天後，奧特在公爵府辦公時，思緒被一陣敲門聲打斷。

「奧特！」卡西法幾乎是自己闖了進來，臉上閃爍著名為「消息」的光芒。

奧特沒有馬上回應，只是緩緩從報表中抬頭，沒有說話。

但卡西法像是心領神會那般，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來：「你還記得上次那張照片，蒙特克萊爾家的千金嗎？」

聽到這裡，奧特只是漫不經心的回應：「嗯，記得。」接著視線又轉回報表上。

儘管奧特所有言行舉止透露出一種敷衍的味道，但仍然不影響卡西法的興致：「聽說她逃婚了！」他用了一個近乎誇張的語氣，接著繼續說道：「現在王都都亂成一鍋粥了，連地上的石磚都被翻過來檢查！」

「是嗎？」奧特說出這句話時，他的腦海卻閃過一個畫面——那個穿著斗篷，在街上奔跑的、不合格的女孩。

他的筆尖停頓了下來，但隨即搖了搖頭。

應該不是。

蒙特克萊爾家的千金在前年秋末的王都社交舞會上，曾與奧特跳過一支舞。

那不是他的選擇。

父親在舞會中央，帶著那種不容拒絕的眼神，把他推向那位小姐的身邊，仿佛那一支舞不僅是社交，而是印在族譜上的「默契」。

奧特清楚，這不過是施特拉爾曼家延續血脈、擴張人脈的計算。

在他眼裡，他不是兒子，只是一枚棋子——一枚必須服從、必須完美落下的棋子。

但卡西法不知道的是，他來到凱洛拉並不是家族的差遣。

那是他唯一一次，違逆父親的決定。

也是唯一一次，他將自己當作「人」而不是「棋子」。

「話說，你父親又寄信給你了？」卡西法靠在窗邊，瞥見了奧特桌上的信——那封信嚴絲合縫地躺著，沒有一絲折痕，厚重的紙張宛如契約。燙金的紋路與家徽火漆冰冷地閃著光，好像連呼吸都必須按照那個節奏。

奧特沒有伸手去碰。

他不需要拆開，就知道裡頭會寫什麼——安排、要求、命令。從來沒有一個字是屬於「父親」的。

「你不是才剛到凱洛拉不久嗎？他就這麼著急讓你回家繼承家業？」卡西法說完，見奧特沒反應，又自顧自地繼續說了起來：「也是，畢竟你這麼優秀。」

優秀？

奧特終於抬起頭，但仍舊面無表情的。

在卡西法眼裡，他是模範生、是繼承人的最佳人選——沉著冷靜、才幹過人、不會犯錯。

可在他父親眼裡，他從來不是「優秀」，只是符合標準的棋子。就像一枚被擺在棋盤中央、不能偏移的棋子，唯一的價值是「完美落下」。

而在奧特自己心裡，「優秀」兩字更像是一種牢籠：越是無懈可擊，就越證明自己徹底失去了選擇的自由。

「你好像忘記要去勘查東南部水渠了。」奧特淡淡地說道，雖然表面上是提醒，但實際上是想結束這段對話。

但顯然，他好像高估了卡西法對工作的勤奮。

只見卡西法像「飄」的一樣，飄到奧特的辦公桌旁，然後把那份勘查報告放到桌緣，接著又把一根雪茄塞到奧特西裝前的口袋，就像一種賄絡用的贓物。

「偉大的施特拉爾曼先生，我現在有事要忙，就麻煩您了。」

奧特低頭看了眼口袋裡那根突兀的雪茄，指尖微微動了一下，最終沒有拿出來，只是任它卡在那裡，像是一種不合時宜的笑話。

他聽見卡西法的腳步聲逐漸遠去——不，與其說是腳步，不如說是風聲。一種無視重力與規則的節奏，輕飄飄地，像從來不曾踏實地活在這個世界上。

奧特抬起頭，目送那抹身影消失在門口，眼神無聲地停留了片刻。

他知道自己應該生氣，或者至少表現出一點責任感上的不滿。但最終，他只是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被悶在胸口多時的煙霧。

「……真是的。」他低聲說，語氣裡沒有怒氣，只有一種說不上是羨慕還是妒意的疲憊。

那是屬於旁觀者的語氣。

他重新坐下，將勘查報告拉近，一頁頁翻開。墨跡乾透，紙張邊緣略微翹起，像是經過某種敷衍的風乾。

而那封父親的信，仍靜靜躺在桌角，一絲不苟地像他的人生。

溫暖的陽光落在田埂，伴隨著溫柔的微風，凱洛拉東南部的田野間，經常出現一抹金黃在其中搖晃。今天萊拉的花鋪生意出奇的好，於是她提早結束營業並回到花田，為的是簡單地整理一下花田。

不過現在她正站在水渠旁的一棵夏櫟下，有些苦惱地看著掛在樹枝上的草帽——那是萊拉的，剛剛一陣風把那頂草帽吹了上去。

萊拉仰著頭，雙手叉腰，臉上寫滿了無奈。

「怎麼會這麼巧啦……」她嘟囔著，目光盯著那頂搖搖晃晃掛在枝頭的草帽，像是在思考要不要用石頭砸它下來，但立刻又否定了這個主意——那是她最喜歡的帽子，帽緣還縫了她自己繡的小花，要是砸壞了，今天的好心情就全沒了。

風輕輕吹過，草帽像在故意挑釁她似的晃了晃。

「好、你贏了。」她眨了眨眼，一副被迫接受挑戰的樣子，接著一腳踩上水渠邊的矮牆，雙手撩起裙擺，小心翼翼地摸上樹幹。

夏櫟的枝幹粗壯，長得不高，但盤得密實。對習慣照顧花田的她來說，攀爬不算困難。只不過她的鞋底有點滑，手也因為剛剛整理花而沾了些泥土，讓她每踩一步都得格外小心。

「要不是你飛得那麼高，我才不想這麼丟臉地爬樹……」她一邊碎念，一邊往上挪動。

終於，在經過幾次差點踩空之後，她總算伸手勾到了那頂帽子。

「抓到了！」

萊拉勾住帽緣的指尖才剛碰到布料，耳邊便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

「……這種行為，有違基本安全常識。」

「哇啊？！——！」

她當場一抖，連「誰？」都來不及問，整個人就像熟透的果子一樣從樹上掉了下來。

枝葉呼嘯掠過耳邊，裙擺翻飛，空氣在那瞬間像是凝結了一樣，所有聲音都被抽走，只剩下墜落時胸口一陣陣翻騰的失重感。

她的第一反應是「完蛋了」，第二反應是「會不會砸壞花田旁的灌溉槽」，第三反應還沒來得及出現，就被某種堅實而穩定的東西穩穩地接住了。

不對，那不是「東西」——是人。

那一瞬間，有力的手臂穩穩地撐住了她的腰際與背部——那雙手異常穩定，其中一隻大掌落在她的後背中央，指節微曲、掌心溫熱，牢牢地抵住了她剛才差點被撞疼的脊骨。

他的動作很快，幾乎是本能。

奧特在自己都沒發覺的時候，身體已經動了起來。

這很奇怪，明明在他拿著勘查報告走來，看見萊拉在爬樹時，他還在心中默默給這行為扣上「混亂且脫序」的標籤。

但他的步伐不夠來得及抵銷她整個墜落的衝力。

下一秒，兩人連同重心一同失衡，倒向了柔軟的草地。

「咚」的一聲不大，卻讓時間像被什麼按下了靜止鍵。

她就這麼跌進他的懷裡，整個人壓在他身上。

奧特仰躺著，西裝背心貼著草地，眼前是一張近得過分的臉。她的髮絲垂落在他胸前，呼吸因為驚嚇未歸，氣息撲在他臉側，還帶著一點點陽光下的花香氣。

他的手還停留在她的背後，掌心剛好貼著她的肩胛骨，而另一手不知何時扶上了她的腰。

她睜開眼的瞬間，四目相對。距離太近，近到她可以清楚看見他眼中的倒影，而他則清楚感受到她的睫毛撲動。

奧特下意識想撇開視線，但眼角餘光還是掃到了她睫毛顫動的弧度。那瞬間，他不確定自己為什麼會……耳尖發燙。

隨著重量一同壓下來的，還有那來自他脖子上的輕微刺痛。

那件熟悉的西裝背心現在近在咫尺，但與記憶中一塵不染、筆挺合身的模樣不同，現在上面沾了塵土與草屑，還有幾根她分不清是樹葉還是花莖的殘枝。

她連忙從他身上滾開，像個剛摔進鯨魚肚子的小動物，手腳並用地撐起身體。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萊拉臉紅成一片，聲音幾乎帶了哭腔，急急忙忙要幫他把西裝背心上的塵土拍掉，但又不敢真的碰太多。

奧特坐起來，抬手揉了揉脖子。那裡傳來微妙的刺痛感，不深，但明顯。

他指尖停了一下，摸到了一道紅紅的凹痕。

「……你剛剛，咬了我？」

萊拉當場僵住，表情就像剛被野鳥啄了一口的兔子。

「我、我沒有……應該不是……我不確定……可能是牙齒剛好撞到……」她眼神飄忽，聲音越講越小，「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啦……！」

奧特看著她一臉要原地蒸發的模樣，原本的訓斥與質疑到了嘴邊，卻變成一聲輕嘆。

「我真的是不小心的……」她一邊嘟嘴，一邊小心地從草地上撿起那頂帽子。拍拍上面的草然後捧著它，像捧著一個補償用的謝罪禮。

奧特站起來，拍去身上的草葉，撿起那份已經變得皺巴巴的勘查報告，低頭看了一眼，然後默默合上。

「下次小心一點。」奧特只是丟下這句話，繼續沿著水渠走去。

萊拉小心地捧著草帽，看著那抹如松果般的褐色背影隨風搖晃，漸漸遠離。

西裝背心上的污漬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突兀，但奇怪的是，萊拉反而覺得，這樣的奧特看起來親切了些。

奧特繼續走在水渠邊，陽光曬在西裝背心的污漬上，像在提醒他剛才那段不可預測的插曲。

他低頭看了眼手裡被折壞的報告，皺了皺眉，卻沒有回頭。

——但剛才那雙貼近他胸口的小手、還有那句「我不是故意的」的聲音，卻莫名在腦海中重複了好幾次。

真是……混亂且脫序。

他拉了拉袖口，試圖甩開心中那一瞬間的……異樣感。

傍晚，奧特拿著勘查報告走回公爵府，整座府邸彷彿都注意到了——那位一向整潔無瑕、連背影都筆直如尺的執政官，身上竟沾了幾處明顯的污漬，彷彿在草堆裡滾了三圈才站起來，又像是剛被哪個惡作劇的小孩捉弄過似的。

這樣的場面從未在奧特身上發生過，惹得衛兵與僕役都忍不住多看了幾眼——但沒人敢開口問。

原本筆挺的西裝布料，如今滿是皺褶。他低頭看著那身衣服，腦中浮現的是那頂草帽——還有那個慌慌張張道歉的聲音。他從未料想過，有一天，一頂草帽能讓整條水渠的報告進度全線延遲。

更沒想到，自己居然會放任這種事發生。

奧特走上樓梯時，恰好遇到了剛從王都回來的羅文老公爵。

老公爵臉上的微笑在看見奧特那副「狼狽模樣」時明顯頓了一拍，隨即咧開更大的笑容。「你去哪裡溜搭了？」他像是在打量某種稀有物種似的，興致勃勃地上下打量著奧特。

「……不小心摔了一跤而已。」奧特語氣平淡，明顯想草草帶過。

「那你脖子上那是……？」老公爵眼尖地瞥見他頸側那道細細紅痕——不大，卻格外醒目，就像是某場「不在計劃內」的事件留下的記號。

奧特沒有回答，只默默拉了拉領口，試圖把那抹紅印藏進衣領。

然而老公爵的笑意卻越來越深，像是心裡已經編好了一整個故事劇本。

「摔跤啊……嗯，果然是摔得很有『青春感』呢。」

奧特抬眼看他，眉頭輕皺。

「不是您想的那樣。」

「前天晚上我去崙爾參加建國紀念晚宴，」老公爵終於轉移了話題，「你父親似乎還沒放棄讓你回去王都。」他的語氣低了下來，似乎也對這件事抱持否定態度。

「……我知道。」

「放心，你現在在我這裡，我有責任去說服那個老頑固。」

但奧特心裡清楚，那個名為阿道夫斯・馮・施特拉爾曼的男人，從來不是能被簡單「哄騙」的人。

他是那種連早餐中的麵包都要對齊切三等份、傾斜角度不超過十五度的人。

是那種若助手的報告遲到三分鐘，便會直接從年度考核中扣分、並親手重寫整份文書的上司。

他每天六點四十五分起床，七點十分走出臥室，從不遲疑，也從不浪費任何一分鐘去重複他人已做過的錯誤。

他說話不會重複第二次，因為他認為「理解」是執行的基本責任，不是選擇。

若要說那樣的人有什麼軟肋，那大概只存在於別人的妄想裡。

他從不對奧特發怒——因為他不需要怒，只要一個眼神，就能讓整個房間噤聲。

相較之下，自己現在這副皺巴巴的模樣，簡直像是違規塗鴉的告示板。

但奧特還是微微低頭，說了句：「謝謝。」這句話不像是真正的道謝，反而像是為了穩住自己的東西。老公爵拍拍他的肩便轉身離去，只留下走廊盡頭的回音。

奧特獨自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袖口的污痕，再次拉了拉衣領，像是想將那抹紅痕也一併藏進沉默裡。他抬起腳，步伐平穩地往辦公室方向走去——每一步都恢復成往日的節奏，彷彿剛才那段對話從未發生過。

只是，當他遠遠看見自己辦公室門口來回踱步的那團不安身影時，內心某處還是難得地嘆了口氣。

卡西法一看見奧特，就快速地飄過來，一臉緊張兮兮地問他：「你終於回來了！剛剛老公爵還問我勘查報告寫完沒，」他重新吸了一口氣，繼續連環炮：「我還以為你把我的勘查報告扔垃圾桶了！」

「……」奧特見他這副樣子，露出了鄙視的神情。爾後，他把那份寫完的報告輕拍在卡西法的胸前，「托你的福，我還在草地上摔了一下。」

卡西法接過報告書，視線順便打量了一下奧特這副「接地氣」的模樣。

「我現在才發現你跟小泥人似的，」卡西法露出訕笑的表情，不過他忽然眨眨眼，伸出手來……「花瓣？」卡西法從奧特的肩上取下一片，細小的、顏色鮮豔的花瓣。

奧特頓住，他認得那東西。

「你最近好像常常跑去那家花鋪，」卡西法把那片小花瓣夾在指尖轉了轉，像在分析什麼情報一樣，「她……知道你姓什麼嗎？」

奧特沉默。

「我說的不是你現在這個名字，」卡西法偏了偏頭，看向他，「而是那個一聽到就會讓人想後退半步、連我都不敢隨便開玩笑的那個姓。」

他沒再說更多，只把花瓣收進了口袋——像是無意，也像是某種象徵。

「她看起來啊，並不是那種能輕鬆面對那個名字的人。」

奧特一向不喜歡被人用這種語氣提起「身份」兩個字——因為每次出現這個詞，他都像是被拉回那棟灰白色的王都官邸，與那個名字過長的父親共用空氣。

奧特盯著那片花瓣看了片刻，沒說什麼，只是輕輕移開視線，像是對待某個不能見光的秘密。

「她不需要知道。」他淡淡地說，語氣卻不像是陳述，而是某種選擇。

卡西法看著他，似乎想開口問些什麼，但終究什麼都沒說。

外頭的風輕輕掠過窗欞，花田那頭的陽光，可能還灑在另一頂草帽上。

Bonus : 在少數王都貴族體系中，僅有被正式加冕、接任家主之位者，才能於姓氏前冠上「馮」的尊爵稱號，象徵其已成為該家族在政治、經濟與血脈上最具代表性的人物。奧特目前尚未承襲此權位，因此仍以「奧特・施特拉爾曼」作為正式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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