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花與法典 - 4-2 不合理的選擇

當清晨的第一束光還沒完全灑落在凱洛拉時，路卡已經起床了。

他總是趕在太陽前面，把早餐做好、熱好牛奶，嘴裡哼著鄉間的童謠，走向雞舍。一邊吃著土司夾蛋，一邊撿雞蛋，還會偶爾和母雞們說說話。

這就是他每天的例行公事，溫溫吞吞、卻也踏實。雖然有時候會出差錯——

比如突然變更主意——先去餵牛。

或者像今天——

「吵死了！」蕾斯打開大門，面對著正走向雞舍的路卡大叫。

聽見蕾斯不滿的吼叫聲，路卡整個人都抖了一下，「怎、怎麼了嗎？」他仍然捉摸不透這個老是在發脾氣的姑娘。

「現在才五點半，你家的雞就跟吃了亢奮劑一樣瘋狂亂叫！」蕾斯憤怒的跺腳，「你最好把他們全宰了，然後來個全雞盛宴！」

路卡還沒回話，蘇珊就在旁邊「咕啊——！」了一聲，尾音激昂得像是在附和蕾斯的吼叫。

「看吧！牠現在在挑釁我！」蕾斯指著蘇珊。

路卡抱著雞蛋籃子，小聲說：「其實……牠這樣是想跟你打招呼……」

蕾斯氣得胸口起伏，「再這樣下去，我遲早要開始做夢夢到咕咕聲！」

「那我明天買耳塞給你……？」

「你再多說一個字我就把你一起塞到雞舍裡去。」說完，蕾斯繫上頭巾，氣呼呼地朝街上走去。

路卡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想提醒一句——那頭巾綁得也太緊，大概是因為情緒還沒退。

他低頭撫了一下蘇珊的雞冠，小聲說：「今天不要吵蕾斯小姐，好嗎？」

蘇珊「咕」了一聲，像是勉強答應了。

路卡笑了笑，踏著晨光拉長的影子，走向牛棚。

這就是他的一天——吵吵鬧鬧，但很好。

當路卡處理完所有的忙活時，他回到家卻發現，桌上裝有另一份早餐的盤子——一乾二淨。

她吃光了早餐，卻故意留了最後一口沒動。

路卡看見那一點點蛋黃，笑得像是藏了一整天的陽光。

早晨的街道靜靜的，只有風鈴偶爾在花鋪前晃動幾聲。

蕾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走到了這裡。也許是習慣了走這條路，也許是……她記得那杯茶。

她站在花鋪門前猶豫了一下，皺著眉，像是在為自己的行動找理由。

最後，她小聲咕噥了一句：「真是的……」

然後像是去還債似地推開門，鐘聲叮一聲輕響。

她走進花鋪，抬起頭，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正俯身整理花桶。

與初見時不同，那個女孩的背影沉靜了許多。

但那雙手，依舊溫柔。

「啊……」萊拉轉身，看見了那天穿著斗篷的女孩——也是前一天與奧特對峙的千金。

她還沒開口，蕾斯已經搶先道：「那傢伙沒來跟你說清楚嗎？」

萊拉愣了一下，「咦？奧特先生……嗎？」

蕾斯一臉「果然」的表情，重重嘆了口氣：「就知道，那個死腦筋的笨蛋。」她撓撓頭髮，看起來又氣又無奈。

「你沒想過，為什麼施特拉爾曼家的人會出現在這種土裡土氣的地方嗎？」

萊拉像個孩子似地搖了搖頭。

蕾斯翻了個白眼：「正常來說，以他那種身分跟年紀，早該被抓去聯姻當貴族交易工具了。」

她頓了頓，像是在尋找萊拉眼神裡的反應。

「但那個面具臉啊，從來都覺得什麼『感性』、『情緒』都是多餘的包裝紙。他以為只要夠理性，人生就不會亂。」

蕾斯一攤手，「結果他就被家裡的人——踹——出——王——都。」

她嘴角帶著報仇般的得意，又補了一句：「然後就這麼剛好，被你們領地的公爵撿走了。」

「……他不是不想解釋，他是不知道怎麼講。」

「他那種人啊，連自己心裡有誰都不敢承認——你以為他為什麼會每天跑來買花？」

然後萊拉眼神一震，輕輕抱住那束茉莉花，若有所思的樣子。

指尖掠過花瓣的瞬間，她彷彿看見了那些早晨的畫面——

他走進花鋪，指著花，不解釋、也不多話。她問他喜歡什麼，他總是安靜地點頭。

他從來沒有說過為什麼。

——但他一直在選她說過「香的」、「適合的」、「夏天的」。

她低下頭，輕聲說：「原來……你一直都在啊。」

她不再只是等他來買花。

她開始想：他會不會這次，真的不來了？

午後的陽光落在公爵府的辦公桌上，映出一層銳利的陰影。

奧特坐在桌前，眼前是厚重的財報、規章、地契與稅務清單，一字排開，整齊無誤。他一頁頁翻著，手指如機械般準確、規律。

——直到，視線落在角落的那束茉莉花上。

花瓶中只剩幾朵殘留的花苞，香氣幾乎散盡。奧特盯著它看了幾秒，忽然伸手，像是做出一個早已決定好的動作，將其中一朵花抽了出來。

他將它握在掌心，用力。

手指收緊的那一刻，花瓣發出微弱的窒息聲——

就像他壓下的那些話、那些衝動、那些在她面前幾乎說出口的情感。

她不屬於我的世界。

他想像萊拉站在那座金色大廳裡，穿著那些繁複得幾乎令人窒息的禮裙，被那些夫人太太們以各種溫婉的笑容包圍。

她不會習慣那樣的場合。

而他，也沒有能力讓那個世界為她改變。

如果連自己都還沒從泥沼裡爬出來，又怎麼能抓著她的手，假裝那是一條值得走的路？

我不能愛她。

他告訴自己，像是一場自我審判。

因為如果愛她，就該讓她——遠離他。

花瓣碎裂的聲音極輕，輕得像什麼都沒發生。可是當他鬆手時，那些花瓣一片一片地掉落在桌面上，靜靜的，像雪。

他看著它們，許久沒有動。

我不能把她拉進深淵。

他把那些花瓣掃進紙簍，一個字都沒留下。

可就在轉頭看向窗外的瞬間，風一動。

他的眼神微微一震。

那朵花的香味——竟然還殘留在他的指縫裡。

那香氣太淡，卻又太清晰。像某種記憶裡的柔軟，頑強地殘留在每一寸感官裡。

奧特緩緩收回手，目光低沉。

他從不是一個脆弱的人。從小就知道如何壓下情緒，如何順從安排，如何把眼淚藏進皮鞋裡。

可她不一樣。

她笑得太乾淨，看花的眼神太柔軟，手指碰觸泥土的樣子，比所有金絲刺繡的手套還要尊貴。

我不能愛她。

他再說了一次，比剛才輕。

因為那不只是決定，而是——判決。

桌面已然乾淨。

可他知道，他不是把花捨棄了，而是……掩埋了自己。

直到一陣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窗外的艷陽均勻地舖灑在地，但能讀懂落葉的人，大概能發現，秋天已經到來。

從花鋪走出來的蕾斯仍然在街上閒晃，直到她遇見了剛從瑪莉娜夫人的裁縫店走出來的老先生——卡斯本伯伯，他大概是剛結束瑪莉娜夫人的定期檢查。

「啊！沒禮貌的糟老頭！」蕾斯先是叫了出來。

卡斯本看清來人後，撇撇嘴：「嘖，被雞追的傻丫頭。」

蕾斯幾乎是發出生氣一般的嘶嘶聲：「你幹嘛還活著啊！還不快腦中風躺墳墓！」

卡斯本搖著藥酒，一邊冷哼：「還不是你那個臭面具臉朋友，讓我氣得差點中風。」

「他才不是我朋友！」蕾斯聽完馬上反駁，看上去完全不想跟奧特扯上關係。

卡斯本挑眉，接著說道：「喔？那你跑去幫他跟『那位姑娘』說話，是因為路見不平？」

「……我、我只是看不下去那女孩難過得像傻子一樣！你懂什麼！」她一開始聲音微弱，過後又開始提高音量。

「我懂的多了去了，還比你多活個五十年。」卡斯本聳聳肩，蠻不在乎的說著。

「你就嘴硬一輩子好了啦！！」

「這句我正想回給你。」

兩人怒目而視了三秒——然後同時轉頭，各自往街道反方向走。

蕾斯氣呼呼的走在乾土小路上，朝著農場走去。

「那個糟老頭到時候死了，我一定要在他的葬禮上高歌一曲！」她一邊走著，一邊憤怒的計畫著。她的步伐似乎因為生氣而走的很快速，就像一個行走的小火車。

不過，當她靠近農場時，她發現了一絲異樣——

農場外站著幾個熟悉的人影——她的父母。

見狀的蕾斯轉身就想跑，卻被一個高大的身影擋了下來。

「什……」當她抬頭定睛一看時，發現是奧特。

「臭面具臉！是你把我賣了對不對？！」

奧特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的俯視蕾斯。

「……是你太招搖吧？」奧特冷冷地說，聲音裡沒有起伏，卻像刀子一樣割進她耳裡。

蕾斯氣得全身顫了一下，嘴唇微微發抖，但不是因為害怕。

是委屈。

是怒火。

是……她終於又一次站在了，被別人「安排好未來」的路口。

她緊緊咬著牙，看向不遠處那些熟悉卻讓她窒息的臉孔。

她的父親還穿著那件從不肯換掉的禮服外套，母親則神情哀戚，手裡緊握著象徵「回家」的披肩。

彷彿她逃得再遠，也還是會被當成一枚走錯位置的棋子，被輕輕——推回去。

她轉頭，死死盯著奧特。

「塞蕾斯緹娜小姐，是你的父母從驛站的資料找來的，奧特沒有洩密。」老公爵這時從後面緩緩走來。

風穿過稻田，拂起她的頭髮與裙擺。

她的眼神像刀，像火，像哭，也像笑。

「塞蕾斯緹娜，我們回家。」她的父親也跟了過來，眼神銳利。

說也奇怪，她不禁覺得，她的父親——這大概會是奧特聯姻之後的下場。

她的父親站在那裡，身影筆直如一座雕塑，連皺紋都像是經年累月刻出來的命令。她小時候曾經敬畏這個人，如今只覺得他像一座被冷卻的爐火——

然後她忽然想到，這該不該是奧特的樣子？

如果他選擇聯姻，如果他沒有走來這片土地——

那麼多年後，也許也會有個孩子，用這樣的眼神看著他。一樣沉默，一樣被格式化，一樣，把自己的心變成一頁沒有感情的族譜記載。

——施特拉爾曼家族，就是這樣運作的。

不聲不響地，把一代又一代人的情感磨平，再蓋上一層看似榮耀的金箔。

蕾斯勃然大怒：「我不是你們要的商品，不是能裝進花盒裡送人的禮物！」她停頓了一下，試圖停止身體的顫抖，「我才不要嫁給那個糟老頭！」

她猛地後退一步，像一隻受傷的小貓。

「我不會再忍受讓你們抹殺我了！」

她猛地轉身跑走，裙擺掃過乾草地，腳步倔強卻帶著微微的踉蹌。

沒有人追。

連風都沒追。

奧特站在原地，手指緊握，像是想喊住她——卻一個字都沒說出口。

他平常說得最輕鬆的，就是「規則」。

可現在，他竟然不知道哪個規則該拿來解釋這一場悲憤。

風捲起他的西裝下擺，也捲起他心裡某處早該碎裂的牆角。

老公爵走近幾步，拍了拍他的肩，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嘆了口氣，轉身去與蕾斯的父母低聲交談。

而奧特，仍舊站在原地。

那句話像一道回音，在腦海裡不斷打轉——

「我不會再忍受讓你們抹殺我了。」

他閉上眼，額角微跳，像是壓抑著什麼要從胸口翻出來的東西。

她不應該在我的世界……

可他還是沒有動。

「如果孩子的婚姻只是延續舊時的交易，那這場來訪就到此為止吧。」老公爵拄著拐杖，走向蕾斯的父母，「不如留下幾天，看看這孩子在凱洛拉是不是真的過得不好。」

她的父母兩人面面相覷，沒有說話。

說來可笑，奧特最初逃到凱洛拉，不就是為了平復父親那一套死板的「規則」與布陣好的聯姻嗎？

但如今，那些他以為已被拋下的教條與期待，卻像頑固的墨跡，深深浸入骨血。

他以為自己已經遠離了父親的掌控，但最難逃的，從來不是命令本身，而是那種被調教出來的習慣——

沉默、克制、完美。

一如父親那張總是波瀾不驚的臉，像雕像，像亡魂。

而現在，他開始懷疑，自己已經不是不知不覺間，變成了那樣的人。

最終，老公爵替他們舉辦了一個小型宴會，地點在公爵府的花廳。

宴會在燭光下緩緩推進，樂聲悠揚，花廳的牆邊開著茉莉。香氣淡淡的，像是某人總放不下的記憶。

奧特罕見地出席，只不過自開席以來，他一直靜靜地坐著，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酒，眼神落在前方，卻不知道看的是哪裡。

蕾斯坐在他身旁，撥著自己面前的玻璃杯，沉默片刻後才悶聲說：「……那個，面具臉，抱歉……今天誤會你了。」

奧特只是瞥了她一眼，眼神裡什麼都沒有。

蕾斯皺起眉，感覺像是拳頭打在了棉花上，悶得要命。

她瞄了一眼桌邊那幾朵茉莉，忽然冷冷地說：「還沒醒喔，臭面具臉。」

那聲音像是挑釁，又像是提醒。

奧特的手在酒杯邊緣停頓了一下。

「我以為你連醉的時候都還在背誦公文。」蕾斯嘀咕著，然後偏過頭去不看他。

奧特沒接話，卻也沒有再喝下一杯。

蕾斯沒發現，他眼底的微光，已經開始動搖。

「我先回去了。」奧特放下酒杯，有些搖晃的走出花廳。

夜風有點涼，從走廊一路灌進他沒扣好的外套領口。

當他走出公爵府時，奧特一開始是想回家的。他腳步偏向東側，路燈照著那條直通家門的石板路。

但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回家要幹什麼？繼續坐著？繼續看那些字他早就背熟的報表？還是，把今晚所有的話都塞進喉嚨，讓那句「我不會再忍受讓你們抹殺我了」在腦中轉一整晚？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這樣。

可我不應該把她捲進我的世界……

風又一次捲過，像是催促，像是召喚。

奧特忽然轉身，改走另一條路。那條路沒有鋪石，只有乾土與樹影，一路蜿蜒，最後通往一座熟悉的小木屋。

他的腳步越來越快。快得像是要追上什麼。

夜色像絲綢般緩緩鋪展，秋風夾著乾草與茉莉花的香氣，一點點滲進奧特的外衣，也滲進他尚未平靜的胸口。

他一向懂得退場。他知道哪裡該止步、哪句話不能說、哪段關係不該發生。這是他從小被教會的——理性、克制、自持。

可這次，他退不了。

那條乾土小徑在月光下像是一道銀色的河，兩旁的樹影搖曳如呼吸。他走得愈來愈快，靴底踩在地上的聲音清晰、急促，像是心跳的節奏終於鼓動起來。

快得像是終於明白——

我不再是規則的一頁，我是我。

秋天的夜風吹散了奧特的頭髮，就好像他卸下了什麼一般。

直到——他站在那小屋前面。

那不是一個適合他的位置，他很清楚。那裡沒有公文、沒有家徽、沒有傳承，也沒有為自己寫好的劇本。但他仍往那裡走去，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無法停下。

也許是因為，他已經無法再假裝，她不在他的世界裡。

裡面的燈已經熄滅，但奧特確信——她在裡面。

他輕輕的敲了兩下門，過了一陣，門才被打開。

萊拉的頭髮亂糟糟的，頭上的髮帶大概是隨便綁的，但奧特的目光沒有移開。

「咦？奧特先生？」萊拉的眼睛睜大，像是終於清醒。

她還沒完全清醒，就看到那位總是一絲不苟的執政官，衣衫微亂、渾身酒氣地站在門前。

她還穿著睡衣，肩頭的吊帶滑落了一截，頭髮亂糟糟，眼角還掛著未褪的睡意。

奧特沒有立刻開口，只是望著她，像是終於尋回了什麼，也像是在確認，這樣的她，真的就在這裡。

他站在夜風裡，呼吸還有些凌亂，額前的碎髮被風吹得有些亂。

「……我吵醒你了嗎？」他的聲音低啞，帶著夜裡未散的餘醉與遲疑。

萊拉沒有回答。她只是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我以為……你不會來了。」她輕輕地說。

萊拉沒問他為什麼來、為什麼這麼晚、為什麼眼裡藏著那麼多情緒。

奧特低下頭，像是要說什麼，但語句卡在喉間。

他只是伸出手，慢慢地，輕輕地，指尖觸碰到她脖子後方的髮帶——

然後一點一點，解開它。

髮帶滑落在他手心，像是一段終於解開的過去。

萊拉愣了一下，沒動。她只是看著他，眼裡藏著許多問號——還有一絲怯意。

但她沒有退。

奧特看著她，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對不起，我晚到了。」

然後他彎下腰，額頭輕輕靠在她肩膀上，像是終於卸下了什麼沉重的負擔。

他沒有吻她，沒有碰她的臉。只是靠著，安靜地，像是讓她的氣味、她的溫度、她的存在，填補他心裡那個被「規則」掏空的洞。

萊拉輕輕地伸出手，抱住他。她什麼都沒問，也什麼都沒說。

夜晚很靜，月光落在他們腳邊，一片銀白。窗台邊的茉莉花依然盛開，香氣淡淡的，像是見證，也像是祝福。

「雖然不合理，但我不後悔。」

奧特輕輕地把萊拉抱起。

然後——他們關上了門。那一夜，什麼都沒說，但什麼都已經改變。

木門輕輕一聲「喀噠」。

茉莉的香氣仍在空氣裡繞著打轉，像是也不願離開。

Bonus : 萊拉是鎮上出名的美人之一，氣質溫柔，外貌是遺傳自來自外地的母親。據說她母親年輕時也驚為天人。

碎碎念 : 目前進度約1/3，可喜可賀。這部我以比較休閒放鬆的狀態去寫，所以有衝突我都快速帶過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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