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花與法典 - 5-1 夫人的名字

◆ ◆ 第五章晨光之下的秘密 ◆ ◆

凱洛拉的早晨總是從農場開始——準確來說，是從蘇珊高亢的咕叫聲開始。

但最近，這聲音後面又多了一句怒氣沖天的少女咆哮——

「我總有一天會把你煮了！」

聲音從倉庫方向衝出來，配合著一陣陣追趕聲與拖鞋拍打地面的節奏。

蘇珊則像早已習慣這場面，一邊「咕咕」奔跑，一邊優雅地閃過障礙物，最後「咕！」一聲穩穩停在路卡腳邊，彷彿在說：保護我。

路卡剛餵完牛，手裡還提著牛奶罐，聽見腳步聲後只來得及說：「欸？早……啊……」

然後就看到一頭亂髮、穿著睡衣、披著倉促套上的披肩的蕾斯氣呼呼地衝出來，指著蘇珊，怒道：「你是不是餵了她亢奮劑？！怎麼每天五點準時狂叫！是有內建鬧鐘嗎！」

蘇珊在他腳邊抖了抖羽毛，一副無辜模樣，還悄悄往路卡後面縮了縮。

路卡露出無奈的笑：「……她就是這個時辰習慣的啦……」

「我要寫信給王都，申請給她吊銷雞權利。」蕾斯氣得一把拉緊頭巾，那頭巾今天又綁歪了，像是一種農村風格的反叛宣言。

「啊啊、別生氣了，你先去吃早餐，我有熱牛奶。」路卡一邊說著，一邊拿起耙子。

蕾斯看著他準備走去乾草堆，一個箭步跟上，然後搶了他的耙子。

「咦？等等，蕾斯……」

路卡話還沒說完，就被暴躁的蕾斯打斷：「吵死了！你去吃早餐啦！」

她說完，一邊舉著耙子，一邊氣呼呼的走向乾草堆。

路卡站在原地，一手還提著鮮奶，呆呆地看著那個舉著耙子的背影。

蕾斯頭巾綁歪、睡衣下襬亂飄，嘴裡還念念有詞：「什麼爛稻草……咕咕雞……我才不是幫你整理！」

但她手上的動作——其實很熟練。

甚至還會小心把角落的乾草重新鋪平，順手把一隻快踏到蛋的母雞拉開。

路卡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我先去吃早餐了喔，蕾斯小姐。」

他語尾輕輕拉長，像是特意放大這個「小姐」的字眼。

蕾斯沒回頭，只是高高舉起耙子：「再多說一個字，我把你跟蘇珊一起關雞舍裡！」

蘇珊「咕」了一聲，默默跳走了。

太陽就在這一聲聲的鬥嘴中緩緩升起，光線斜斜地灑在凱洛拉的花田上，也灑進那間坐落花田邊的小木屋。

屋裡靜悄悄的，連窗簾都還沒被拉開。

清晨的風還有些涼，吹進來時會讓人輕輕縮一下肩膀。

萊拉醒來時，先是揉揉眼睛，視線還有些模糊。她偏過頭，才發現自己還躺在奧特的懷裡。

他的呼吸平穩，額前的碎髮垂落，臉上的線條柔和許多，少了白天那些冷峻與距離感，多了點……她不曾見過的脆弱。

她小心地坐起來，盡量不吵醒他。腳尖踩在木地板上的時候有些冰涼，她輕輕縮了一下。

她披著那件明顯不屬於她的西裝外套，袖子太長，邊走邊輕輕拉了兩下。外套裡還留著淡淡的茉莉香氣，混著一點她熟悉的墨水味與……他的氣味。

她沒回頭看，只是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

洗臉時，她的視線落在鏡中的自己——頭髮微亂、眼角還掛著幾分倦意，脖子下方是睡衣鬆開的細緞。

她的手停了一下。

接著，又輕輕碰了碰胸前那顆蝴蝶結——昨晚他曾經靠得那麼近，呼吸灼熱得像句不說出口的告白。

她用水撫過臉，像是把一整晚的夢也一併洗掉。

可心跳卻沒有退去，只是藏起來了。

當她回到房間時，奧特醒了，他正坐在床上整理襯衫。

他偏過頭看著萊拉，然後看著那件西裝外套，眉微皺。

「外套不要濕了。」奧特低聲地說。

然後萊拉回他一個睏又甜的笑：「那你早上不回去換衣服嗎？」

「就算回去，帶著濕掉的外套走上街，這不合理。」

萊拉還披著他的外套，光著腳站在門邊，像是剛從夢裡走出來的女孩。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咬著唇輕輕笑了一下，走回床邊。

奧特看著她，眼神沒有多餘情緒，卻不自覺地放慢了手中扣子整理的動作。

萊拉一手輕輕拉住他襯衫的袖口，像是有什麼想說、又說不出口。

「……昨天的話，我記得很清楚喔。」她小聲說完，像是怕他否認似地看著他。

奧特愣了一下，沒有說什麼。

但他的指尖，微不可察地碰了碰她的手指，像是給了一個回答。

然後他站起身，伸手輕輕幫她把亂掉的髮絲撥到耳後。

「我會回來的。」他低聲道。

那句話，不再是公事用語，不是報告，不是規則。

而是他此刻人生裡，最誠實的一句話。

當奧特走進公爵府時，恰好遇到了卡西法。

「唷，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你居然遲到？」卡西法張大眼，不可置信地看著剛從大門進來的奧特。

奧特沒有回話，只是冷靜地走過他身邊，一如往常地拿出手帕擦了擦眼鏡，動作一絲不苟。

但他身上——多了一種不屬於公爵府的氣味。

卡西法皺了皺鼻子，猛地湊過去：「等、等等，這是……茉莉花？」

奧特腳步停了一下。

卡西法的八卦雷達瞬間爆表：「你昨晚不是加班！你是！你是——！」

「閉嘴。」奧特低聲道，語氣仍然平靜，但耳後紅了一小圈。

「天啊……你真的沒回家睡！」卡西法大聲嘶吼，語氣就像發現什麼宮廷醜聞般激動，「你該不會是在人家床上過夜——唔唔！」

奧特已經拿起文件板，輕巧又準確地擋在了卡西法的嘴上。

「公事還沒完成，不要浪費時間。」他淡淡地說，轉身離開，只留下卡西法一臉震驚地盯著他遠去的背影。

然後他喃喃自語：「不對啊……他早上居然沒穿外套？！」

一旁走來的老公爵似乎是聽見了卡西法的低語，便說道：「年輕人嘛，偶爾不守規矩……也是好事。」

奧特就在這一聲聲的驚呼與竊語中，走進了辦公室。

他換回了往常的樣子——扣好襯衫、手上拿著鋼筆，桌上的文件排得工整，窗簾拉至固定角度。

可那封信，就突兀地擺在整齊的桌面上。

白色封面、施特拉爾曼家族的紋章烙印在封口——燙金、浮雕，一如記憶裡的冷冽與權威。

他坐下，指尖落在信角，停頓了一下。

沒有立即拆開。

而是靜靜地看著那封信，像是在等待它自己說話。

片刻後，他才拆開信封，打開信紙——眼神如刀，掃過每一行文字。

最後，他闔上信，重新折好。

沉默。

良久，他低聲說了一句：

「……果然還是來了。」

他坐在辦公桌前，望著信紙上的文字。

筆跡優雅、言辭得體，卻每一句都像用銀針繡出的網，把他纏回那座鋪著紅毯的牢籠。

「……家族評議一致同意，盼您即刻返回王都，參與即將舉行的聯姻安排……」

「……您自年初離席以來，仍保有代表性席位與法定順位，望您以家族榮譽為重……」

「……將於下月初五於王都召開正式會談……」

他一字一字讀完，眼底沒什麼情緒。

只是靜靜地把信摺起來，收進抽屜，像是把一個秘密藏好。

他沒有馬上說出口，也沒有去見老公爵。

但他那天工作時，鋼筆筆尖壓得特別重，紙頁下方多出了一道淺淺的凹痕。

直到傍晚，他拿起筆，一筆一劃地回信。筆跡端正，但每一劃都帶著一種——不可動搖的斷裂感。

……如果我聯姻，她會被抹殺；如果我走，她會一輩子以為自己是被丟下的。

「關於家族於信中提及的婚配安排——」

「我理解那是出於政治利益、血脈穩定等考量。」

「但我已非王都中的資源、也不再受家族管轄的命令拘束。」

「我心有所屬。此事無須討論，亦不容更動。」

「此人為凱洛拉領地上的一位平民女子。」

「她的名字，或許無需被記入族譜。」

「但她，是我一生唯一的選擇。」

他寫完，將信紙折好、蓋上自己的私印。

那印章是他從王都帶來的最後一件東西——

現在也將隨這封信，一起，送回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夕陽穿過簾縫，照在他身上。

這一刻，他的肩膀不再筆直如公文——而是放鬆了些，像一個選擇了人生的人。

隨著王權噴泉一旁的教堂鐘聲敲響起，象徵著下午的工作時間被開啟，位於崙爾中心廣場東北側上的華麗王宮——卡蕾提亞宮永遠凝視著這座永遠流轉的王都。

它的四周還照著宮廷石階與金樹雕飾環繞，當晨曦照射在噴泉時，泉水會泛起一道道光暈。

這裡是只有貴族才能進出的王族生活圈。

在這金碧輝煌的宮廷外圍，是另一個不同的世界。石磚鋪就的街巷沒有野花叢生，穿著補丁衣裳的平民急急行走於市集與工坊之間。他們的義務終年嚴肅，臉上常帶著老人與日曬風霜的痕跡。與貴族足不沾地、聲音輕柔如羽的舉止相比，這些人民的生活就如地與雲端般遙不可及。

這座王都雖然共享同一片天空，但陽光的溫度，卻從不曾平等地標誌著每個人身上。

當阿道夫斯結束王宮內的一場冗長會議，穿越長廊、轉入大廳時恰巧看見了王妃與站在她身旁的孩子——年僅四歲的小王子。

「見過瑟蕾娜王妃。」阿道夫斯微微點頭致意。

「不必如此謹拘，施特拉曼公爵，你這樣反倒讓我有些不好意思呢。」王妃看著溫婉的笑容，語氣中滿是誠意與親和。她說得很清楚，眼前這位前任海軍元帥──阿道夫斯・馮・施特拉爾曼，是個連王族都不能輕忽的大人物，即便如此，他還是選擇了伏首稱臣。

說話間，王妃伸手輕輕放在小王子的背後，柔聲提醒：「記得向公爵問好。」

銀髮的孩子這才反應過來，趕緊將手覆在胸前，彎腰行禮：「公爵大人下午好。」

看著年幼的孩子努力完成一套枯燥的「合理儀態」，阿道夫斯的思緒卻飄然追回了遙遠的過去。

那時，也曾有個孩子──笨拙地學著鞠躬、站姿、應對進退……

不，這不是我該想的。

王妃低下頭，看著小王子專心地整理衣擺，微微一笑，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遙思：「只要是孩子啊，總有些不安，也總讓父母掛心……」

她抬眼望向阿道夫斯，語調自然得彷彿只是閒聊，「聽說令郎近來走得更遠了一些，不知道他在旅途上還好嗎？」

阿道夫斯眉頭輕蹙，相當不像這個話題。但王妃眼中的柔和與誠實，使他一時無法扭轉離開。

「他會回來的——只是時機，還沒到。」他語氣平靜，卻隱藏著一層難以言喻的情緒，隨即將目光轉向了小王子。

「……就像這孩子，他也有他的責任。無論他願不願意，那都是無法逃避的路。」

王妃聞言怔了一瞬，笑容微微收斂。她垂下視線，輕聲對小王子說：「我們該回書房了，殿下。」

小王子點點頭，小手緊握著她的指尖。阿道夫斯站在原地，目送母子倆離去，目光沉靜得像是長年未動的劍。

一陣輕風吹拂而過長廊，帶著淡淡的桂花香氣，與遠方傳來的鐘聲一同飄出王宮。

風穿越高聳的宮牆，越過雕金的穹頂與石階，落在王宮外東北側的王權噴泉廣場。

正午過後的陽光灑落在泉水上，水面映出一圈圈流轉的金暈。廣場上，市民們絡繹不絕，有流浪樂手在樹下演奏，有孩童追逐鴿群，也有士兵在城衛塔前巡邏。

崙爾的特色，大概就是如同陽光般放射出的形狀。廣場四周連接著八條主要道路，呈放射狀分布，被稱作「八輝道」。每一條道路都有各自的性格與風貌。

位於東一街的紅酒巷，便是其中最受貴族夫人們青睞的一條。這裡不僅擁有王都最古老的酒莊，也藏著各種精緻小店，是消磨午後時光的絕佳去處。

一位高雅的夫人，身穿一襲月白色絲綢長裙，正從巷內一家名為「蕾蘭酒鋪」的小店中步出。

她手中拿著一瓶尚未封蠟的玻璃瓶裝紅酒，指尖輕輕拂過瓶身的標籤，神情既優雅又有幾分隨性。

她並不急著回家，也不是特別想喝酒。只是這樣的午後、這樣的天氣，如果不做點什麼，就太容易讓人開始思念一些不該思念的東西。

「夫人，家主大人估計結束了會議……」年輕的管家——菲力斯——終於忍不住出聲提醒。他一邊微微低頭，一邊時不時朝廣場的鐘樓瞥去，額角甚至滲出一點細汗。

若是公爵此刻提前歸宅，卻見家中無人迎接……那他這職位恐怕也要一併告辭了。

「你太緊張了，菲力斯。」女人並沒有看他，只是將剛買下的紅酒輕巧地放進手提袋裡，遞給他，「我以為你只有在宅邸裡才神經兮兮的，看來是被家主壓迫太久了。」

她語氣溫柔，但語尾那抹輕輕上挑的弧度，讓菲力斯更不敢接話。

畢竟他很清楚，夫人其實並非真的想喝紅酒，也不是興致使然才出門。

自從少爺離家出走後，宅邸的氣氛就像掛在壁爐上的畫——漂亮、沉靜、死寂。

雖然他沒親眼見過那一幕，但府裡的下人早已把這件事傳得沸沸揚揚。

而今日的紅酒巷，不過是她另一種安靜的逃避罷了。

菲力斯知道這一切，但他也知道，自己說不得。

紅酒巷的陽光還未完全褪去，宅邸的長廊裡卻早已是另一種光線。窗簾被拉得半掩，午後的陽光只能斜斜地落在青白色大理石地面上，像極了一封未寫完的信箋。

夫人踏入玄關，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中格外清晰。菲力斯自覺放輕了呼吸，把手中的紅酒放上銀盤後退了兩步，行禮不語。

穿過寬敞的迎客廳時，她瞥見那扇開著的書房門。

書房裡沒有點燈，陽光從高窗灑落，把男人的軍裝肩章照得發亮。他坐在椅子上，姿勢筆挺，像還沒從戰時退場。

扣子仍舊一顆不差地扣到最上，袖口繡著金線的徽記在靜默中比任何言語都要刺眼。

他翻動著手中的資料。不是軍報，也不是戰情分析，而是一份王室的內政協議。他沒抬頭，只是翻著手邊的公文，手指翻頁的聲音乾脆、機械。

她看得出來——他明明早該換下這套制服，但他沒有。

就像他從沒學會怎麼從軍人，變回一個丈夫、父親，或者——一個人。

「你回來了。」聲音平穩，不帶情緒，像是在對誰都能說出的報告用語。

「嗯。」她只是輕輕點頭，把手套解下，一根一根指頭抽出，像拆開什麼過時的儀式。紅酒仍在銀盤上，她並沒有打算打開。

書房裡靜了幾秒。壁爐裡沒有火，時鐘走得很慢。

「今天，紅酒巷風大嗎？」他忽然開口，語氣太平淡，像是只是想找個話題。

「風不大，陽光還不錯。」她說，目光卻不曾停在他身上。

又是一陣靜默，連時鐘的擺錘聲都變得刺耳。

他們像兩座島，被老舊的家具與習慣隔著，彼此可見，卻始終無法靠近。

兩人之間有禮、克制，就如王都裡多數的貴族夫妻——彷彿親密本就是種過時的幻覺。

在崙爾這座城市，愛情早被聯姻取代，而體面與距離，則成了最後的溫柔。

她轉過身，準備離開書房時，他忽然出聲。

「艾莉西亞。」

那不是命令，不是質詢，不是「夫人」，也不是「你」。

是她的名字。

太久沒聽見有人這樣叫她了。就連府裡的下人，也早就習慣以「夫人」稱呼她。她幾乎以為，這名字早已只存在舊信紙和婚書上。

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空氣忽然變得有些薄，像是深水裡一瞬的缺氧。

阿道夫斯的聲音仍是那樣沉穩，像一艘永不偏航的戰艦。但這一次，他語氣裡像是捎來了一點不確定。

「我在回來的路上，經過了東二街，買了你以前喜歡的檸檬蜂蜜餅。」他聲音仍然平穩、克制，甚至有些生硬。但某個角落——她說不清是哪裡——似乎真的鬆動了一點。

她沒說話，只輕輕地點了點頭。那一下幾乎不動聲色，像風掃過簾角。

書房裡很靜，只剩牆邊時鐘走動的聲音。

她低下頭，手指慢慢繞住手套的邊緣，但沒有再說話。

只是，那一瞬間，她確實不是「夫人」，不是「公爵的妻子」，不是紅酒巷那群貴婦之一。

她是艾莉西亞——曾經有人這樣喊她名字的人，也許還記得她喜歡什麼樣的甜味。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步伐如常。

Bonus : 雖然阿道夫斯說的是「東二街」，但其實更多人說「糖果二街」，這條街佈滿了各式甜點鋪、糖果屋，來自世界各地的高級甜點師在這裡齊聚一堂。傳說這條街是由王室第二王女為紀年母親而打造。

碎碎念 : 在阿道夫斯叫艾莉西亞之前，她的代稱只有「夫人」。不過阿道夫斯也不是那種會因為沒人迎接就把菲力斯辭退的人......只能說菲力斯太小心翼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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