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奧特回到辦公室，又忙碌了一整天後。窗外的天空漸漸被染成漂亮的焦糖色，而奧特終於從文件堆裡抬頭時，看見了那束被他隨手放在沙發椅上的玫瑰花束。
花朵與早上相比，花瓣已經有些皺起，但仍然肆意張揚、熱烈，就像那個在花田間自由自在的花農。奧特起身走向沙發椅，輕輕地把它拿在手上端詳。爾後，他轉身走到木製櫃子旁，拿起一只藍色的馬克杯——那是當時在王都開會時，主辦方送的紀念品，平凡無奇，與那場會議一樣，沒什麼引人注目的地方。
奧特簡單的裝了水，放在桌邊，插上玫瑰花。花莖略長，讓花朵在杯中歪斜著，但他並未在意是否正確，似乎只是單純地讓花朵以這樣的姿態擺放。杯中的水反射著窗外即將落下的陽光，折射出不太規則的光斑。那束不整齊的玫瑰，在這些光斑中……顯得安靜又張揚。
奧特終於把視線從辦公桌移開，他收拾了幾張重要的、尚未審核的文件，走出辦公室。
身後，那束玫瑰仍靜靜地斜倚在藍色馬克杯中，沒有被他放回秩序裡。
這天中午，萊拉趁著午後那短暫的休息時光，騎著她的淑女車來到市政廳，準備把《圍欄改建申請表》交給專員卡西法。她並不知道的是，身為奧特同僚的卡西法，與後者截然不同——奧特嚴謹而一絲不苟，卡西法則奉行「能摸魚就摸魚，絕不多做半分工」的工作哲學。即使偶爾被奧特抓回座位上，他依然樂此不疲，樂在其中。所以當萊拉在市政廳大廳抱著文件四處張望、尋找人影時，卡西法其實正躲在後門外，慢條斯理地抽著煙。
她站在櫃檯前，目光在空蕩的辦公區來回掃過，卻找不到那位該簽收文件的人，神情漸漸浮上幾分落寞。正當她垂下頭，懷疑是不是白跑一趟時，一雙擦得一塵不染的皮鞋出現在她腳邊。
她抬起頭來——是奧特。
他今天的眉頭沒有像往常那樣緊蹙，圓框眼鏡後面的眼神也不像平時那樣銳利而距人千里，反倒多了一點淡淡的好奇，像是在觀察某樣剛剛才注意到的東西。
或者某個人。
「你在做什麼？」他問，語氣不像是在盤問，更像一種真心的疑問。
萊拉一時有些發愣，但馬上站好，像是要整理什麼，又像是怕自己的舉止不體面。
「我、我找卡西法先生。」她一邊說著，一邊舉起手中的申請書。
奧特的視線掃過那張紙，大概是理解了萊拉為何來到市政廳。不過下一瞬，他的眉頭又皺了起來，可能是根據自己往常的經驗，又或是單純的直覺——卡西法極有可能因為摸魚而不在工位上。
只見他伸手接過那張申請書，低低的說道：「我來吧。」
萊拉愣了一下。
他說「我來吧」這句話聽起來既自然又理所當然，可她還是忍不住在心裡反問：為什麼會是他？
她的視線落在他修長的指節上——那雙剛才接過申請書的手，現在正仔細翻閱著表格。她沒敢多問什麼，只是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然後在他轉身走向出口時，連忙跟上。
他步伐不快，但沉穩有力；她牽著淑女車跟在後頭，一邊小跑幾步才能維持距離，又不敢太靠近，怕顯得冒犯。他沒有多說話，彷彿陪她勘察花田這件事是天經地義。但對萊拉來說，這一切有些太過突兀了。
她忍不住偷偷看了他幾眼——那側臉如同平時見到的那樣冷峻、端正，卻又隱隱透出一點讓人無法忽視的柔和感。
明明是那樣高高在上的人，卻這樣不動聲色地陪她處理一份再普通不過的申請表。萊拉的心頭浮起一絲疑惑：他到底是出於責任感，還是……單純閒著沒事做？但無論是哪一種，她都不敢妄加揣測。
只好默默跟在他身後，一邊慶幸，自己今天早上還特地把花田整理了一遍。
奧特站在田埂邊，一邊仔細比對花田現況與申請表。
通常來說，居民們最不希望的，就是讓這位冷面執政官來審查文件。只要資料有哪怕一點點和現況不符，他便會毫不留情地皺眉、退件，冷冷說一句「記錄不符合現況」，轉身就走。
但這次，好像有點不太一樣。
他雖然皺眉了，但卻從自己的西裝內袋掏出了一支鋼筆，在萊拉的申請書上劃線、修改。筆尖移動的聲音在靜謐的田邊格外清晰。
他沒有多說話，只是在畫完最後一道線後，面無表情地抬頭，朝她瞥了一眼。那眼神不像是不悅，也不像責備，更像是一種——提醒？或者，只是錯覺。
萊拉一下子沒讀懂，只能下意識地挺直了背，對上那目光不到一秒便趕緊低下頭。萊拉看了看自己的申請表，一時之間有些搞不清楚他這樣做，是不是也算……一種「破例」。
她不敢問，甚至不太敢多想，只能裝作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
也許只是因為今天太陽比較溫和，讓他心情好了一點吧。
也許。
只見奧特蓋上自己的印章後，把申請書還給萊拉，還不忘叮嚀：「記得補上這幾項，下次寫完整一點。」
萊拉連忙接過，小聲地道了聲謝——沒想到這張申請書，今天就能直接送上老公爵的桌子蓋章通過。她原本以為，至少要等上三天的流程才會有人理會，但眼前這個男人卻打破了她對「市政效率」的既定認知。
她低頭看著手上的申請書，墨跡還未全乾，筆跡俐落而克制——就像他本人一樣。
她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幫忙，也沒膽子問。只能悄悄地想，或許他只是剛好有空。
但她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會在意這個「剛好」。
不過，眼尖的奧特似乎察覺了她的不自在。那不是慌張或恐懼，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妙——收斂、拘謹，又帶點……局促。
奧特暫且在心中替這反應打上了「輕度緊張」的標籤。
他沉默地站在田埂邊，目光落在她緊握申請書的手指上，然後突然把手伸進西裝口袋，摸出了一塊包裝完整的小餅乾。
那是他平時出勤備用的熱量來源——無糖、無香料、功能性高。他平時在外出勘查或長時間出勤時會備著幾塊。
現在，他直接將餅乾遞到萊拉面前，沒有說話。
萊拉怔了一下，視線在他手和餅乾上停留好幾秒。
……什麼意思？他在餵我吃點心？還是這是什麼市政廳的奇怪流程？
她腦中冒出幾個荒謬的想法，但怎麼看，他都不像在開玩笑。
奧特見她沒接，又淡淡補了一句：「你看起來需要。」
語氣仍然冷靜、理性，甚至還帶一點「這很合理」的理直氣壯。
但不知怎的，這舉動卻讓萊拉耳根一熱，小聲說了句：「謝、謝謝……」
她伸手接過餅乾時，指尖碰到他手背的一瞬，還輕輕顫了一下。
春末的凱洛拉，吹著舒服又濕潤的微風，可不知怎地，當風吹到萊拉的花田時，她卻覺得有些異常的燥熱，這股無以名狀的熱氣，悄悄在她白皙的臉龐染上了一絲紅潤。
但她暗暗地用瑪莉娜夫人那句「你們看，我就說吧，她臉又紅了」來安慰自己——她一向臉皮薄，一曬太陽就這樣，沒什麼奇怪的。
……真的，只是風太熱了。
她垂下眼，把那塊餅乾小心收進圍裙的口袋裡，像是收進一個不該太明顯的心思。指尖的溫度還沒退去，她卻不敢再碰一次。
她深吸了一口氣，抬頭看了一眼天色，風仍然溫柔地吹著，但她卻說不出那到底是風，還是什麼別的東西，在悄悄撩動著她。
她沒再說話，只是轉身，輕輕走回花田。
裙擺掃過田埂邊的小草，像是什麼柔軟的情緒被風壓了下去——但不是完全消失，只是暫時安靜了。
凱洛拉上城區的市集通常會熱鬧到傍晚。不同於廣場旁販售蔬果與日用品的民生市集，這裡販售的多是懷錶、袖扣等講究工藝的製品——正符合上城區富人的品味與需求。
這裡見不到沿牆遊走的圓潤小貓，也沒有老婦人閒話家常的笑聲，一切都顯得冷靜而高雅。
然而在這片安靜秩序中，有一個例外——卡西法。
雖與奧特同樣來自王都，卡西法的人生軌跡卻與那位一絲不苟的執政官天差地遠。
作為家中次子，卡西法無需承擔繼承責任，成長過程也少有拘束。他天性如同一株自由生長的水仙，灑脫又難以駕馭，與法典制度這類「正經事」毫無交集。
當時奧特正提著一小袋乾燥花，準備返回公爵府，卻在轉角處看見了同樣朝府邸走去的卡西法——嘴裡還叼著一根雪茄。
奧特挑了挑眉，因為他知道：卡西法其實不抽雪茄。
但卡西法總愛掛在嘴邊說：「身為王都貴族，怎麼能不抽雪茄？」
所以他不抽，只是叼著，像種身分象徵，也像一場毫無意義的反叛。
奧特悄悄走到他身後，冷冷地開口：「你今天又在摸魚。」
卡西法彷彿被雷打到一樣猛地一顫，那根雪茄像被彈飛的小旗子，直接掉進水溝裡。
他驚呼一聲，連忙趴下身子望著那根「無緣」的雪茄。它靜靜地躺在水裡，漸漸被水染濕，看起來就像某位過世貴族在和他揮手道別。
「你看吧！都是你！」
卡西法氣沖沖地站起來，用手指著奧特的鼻尖，大聲抗議：「我根本還沒點火！」
他吸了一口氣，語速飆升：「你沒事學切爾法學院那些老師幹嘛啊！」
——切爾法學院，王都南一街上最知名的貴族學府，任何貴族子弟都會被想盡辦法送進去接受正規教育。對卡西法來說，雖然那段時間談不上愉快，但卻是在那裡，他結識了這位木頭一樣的執政官。
那時候，王都貴族學院裡，奧特的存在曾是眾人默契中的「不該碰觸」——
他太冷靜、太優秀、也太難親近，再加上「完美公爵之子」的名號，就算只是他路過，旁人也會自動讓出一條筆直的通道。
只有卡西法例外。
作為某不太重要貴族的次子，卡西法從來不把「分寸」這件事放在心上。他第一次靠過來時，奧特正坐在學院圖書館三樓的角落，看一篇關於戰後行政體制的論文。卡西法在他對面坐下，沒經過允許，直接把點心盒拍在桌上，一邊打開一邊問他：「你們家晚餐會出現『香料焗羊排』這種東西嗎？」
奧特抬眼，看了他三秒。
「不會。」
「……真可惜。」卡西法嘆氣，一臉失望地往嘴裡塞了塊餅乾。
那天他就這樣在奧特對面坐了整整兩個小時，吃完點心、喝完茶，甚至還在奧特批註論文時打了個盹。
後來他也沒被趕走。
再後來，大家就默認這對奇妙組合的存在了——一個像金屬直尺，另一個像用來把直尺彎壞的手。
如今多年過去，兩人都離開王都，來到這片由羅文老公爵治理的領地任職。
一個仍冷峻如昔，另一個則熟練地在文件山中偷溜，時不時被奧特當場抓回工位，還會被盯著改完所有備忘錄。
雖然卡西法很慶幸人生有這麼一個朋友，但此刻，因為雪茄事件，他整個人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炸毛橘貓。
而奧特，則連一絲愧疚都沒有，表情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哪來的蠢蛋……
只見他從紙袋裡抽出一張報表，直接塞進卡西法手中。
「這張紀錄表記得謄寫到修繕本。」語氣淡到像是在交代一件天氣變涼要加外套的小事。
卡西法簡直要氣炸了：「什麼！？你不應該是掏出金幣賠我雪茄嗎？」
但奧特沒理他，提著紙袋，頭也不回地走遠了。
卡西法抱著那張紀錄表，一臉不可置信。
突然，他嗅了嗅，像隻鼻子靈光的哈巴狗。「……等等，為什麼這文件上有花香？」他低頭，用鼻子湊近紙張，更認真地聞了聞。
奧特的腳步頓了一下，餘光掃過紙袋——裡頭，是萊拉送的乾燥花。為了感謝他幫忙修申請書，她親手挑選的謝禮。
而那張文件，剛好被放在花堆中間。
卡西法不知道這些細節。
他只感覺，某種不太屬於公文的氣味，開始悄悄地——滲進奧特的生活裡了。
Bonus 1 : 卡西法一開始是抱著「蹭吃蹭喝」的心態想靠近奧特，但奧特從沒讓他白吃白喝過。
Bonus 2 : 貴族之間有一種習慣，即讓孩子到其他貴族的領地去磨練、實習，然後再回家繼承家族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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