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花與法典 - 2-3 一枚金幣的距離

這幾天大概是因為連日下雨，新增的補助草案多了幾項「洪水預防撥款」。這讓奧特的工作量再次增加。但這對他來說是常態——沉悶與枯燥，早就是他生活的底色。

在他的記憶裡，那個總是戴著半邊鏡片的男人，就是這樣讓他「習慣」的。不過，與其說是習慣，不如說是身不由己。他沒有選擇的權利，也從沒機會反駁。

他收拾幾份尚未審閱的草案，離開辦公室，準備帶回家繼續批閱。

不過他在走廊撞見了一個陌生的人——一個散發著草藥味的老伯伯，那人穿著洗得泛白的長袍，一手提著藥箱，一手杵著拐杖，鼻頭微紅，滿頭亂翹的白髮像剛從草堆裡撈出來。他依稀記得見過他。

「唷唷唷，這不是那個冰塊先生嗎？」對方率先開口，語氣像在喊熟人，卻怎麼聽都帶著調侃。卡斯本老伯伯作為老公爵的主治醫生，他會在特定的日子，親自到公爵府替年邁的老公爵進行定期檢查。

奧特停下腳步，面對這個態度隨性、衣著不甚整齊的老伯伯，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

「……你好。」他的語氣仍然冷靜，像在對待陌生的文書來函。

「喔唷，你還會說話啊？我還以為你只能用眼神簽字蓋章呢。」卡斯本伯伯自顧自地靠著走廊的窗框，手裡搖著一個小酒瓶，還沒開口就聞得到濃濃的草藥味。

奧特想說些什麼，但又覺得沒必要——眼前這個人看起來並沒有想結束話題的意思。

「你是哪個府邸派來的啊？王都西北那群拘謹的孩子？你這身打扮，比我診療桌上的銀器還閃。」卡斯本伯伯上下打量奧特一番，像是在觀察某種珍稀的、不太合群的動物。

奧特沒有回應，只是繼續走向公爵府大門的方向。卡斯本卻毫不放棄地跟了兩步，一邊晃著藥酒罐一邊嘀咕：「年輕人別以為什麼都能自己憋著，憋得久了，連花都長不出來。」

他這句話讓奧特微微頓住腳步，眉宇間閃過一絲極其隱晦的動搖——但很快，他又抬頭，語氣一貫平淡：「我不需要開藥。況且，我沒病。」

「哼，你啊，最重的病叫『看不懂別人眼神』，這藥，我也不會給你開，太貴了，你付不起。」

說完這句話，卡斯本伯伯就像說完一場單人對話戲，拐了個彎走進另一條走廊，只留下一臉懷疑人生的奧特，站在原地看著那老背影悠悠晃晃。

不過，卡斯本老伯伯好像是突然想起了些什麼，轉頭看向奧特，又補了一句：「所以你到底是哪家的孩子？」

「……施特拉爾曼。」奧特像是遲疑了一下，語氣乾澀得不像是在介紹自己，更像是在說出一個無法卸下的標籤。

卡斯本老伯伯聽完，先是一愣，「真是大有來頭，不是嗎？」他咧嘴笑了，像是終於拼上了腦中的一塊拼圖。

他拖著滿是草藥味的身軀，轉進了另一條走廊，消失在視線裡。只留下奧特一人站在那兒，身影筆直得像一頁不容褶皺的公文。

奧特在公爵府的玄關處站了良久，才轉身離開。他走在漸漸被夜色侵蝕的石板路上，本應該是下班之後的輕鬆路程，可今天他的步伐卻略顯急促。

直到他走到公爵府旁的上城區，準備踏上自家外的樓梯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住了他：「奧特！」

他轉過頭，看見了那個總是在上班時摸魚的同僚——卡西法。

卡西法氣喘吁吁地追上來，手裡還拿著一封未拆完的信件和一張照片。

「我媽寄給我一封信，這次是蒙特克萊爾家的千金，聽說正在挑選未婚夫……但我對這種安排婚事一點興趣也沒有。」他把照片遞過去，語氣像是在抱怨菜單太無趣。

奧特瞥了一眼照片，畫面中那位小姐穿著典雅、姿態端正，幾乎像是一朵被修剪得一絲不苟的禮儀用花。

一股奇怪的感覺在他的身體裡流動，接著他面無表情地開口說道：「她和鈴蘭花比起來，太……整齊了。」

卡西法一臉困惑：「……什麼？」

奧特微微皺眉，似乎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他沒再解釋，只是把照片還給對方，轉身踏上階梯。

他的背影一如既往筆直，卻沒人發現，他走得比平常更快了一點。

那一夜，府邸內一如往常地寂靜，牆上的鐘聲穩定地走著每一秒。

但奧特卻睜著眼，毫無睡意。

他一向能在固定時間躺下、入眠，準時如時鐘——可今晚，腦中那句「她和鈴蘭花比起來，太整齊了」像一份沒完沒了的報表，反覆校對卻永遠無法審結。

他明明不知道那句話為什麼會脫口而出，但說出口的瞬間，那個女孩笑起來的樣子卻也一併浮現。

然後他轉身，翻了身，床鋪的皺摺像記錄著他那一夜的掙扎。

並不是他不想睡，而是睡不著，一種事物偏離軌道的焦躁。

隔天早晨，奧特比平常晚了半個小時才下樓。連僕人都露出訝異的眼神，但沒敢開口。

他在辦公桌前坐了兩個時辰，卻只批了一半不到的文件。筆尖劃過紙面時甚至歪了一筆——這在他過去十年裡幾乎未曾出現。他雙肘撐著桌面，指節按著太陽穴，像是想把腦袋裡那堆紛亂的雜音按下去。一份份公文攤在桌上，他已經看了同一行字三次，卻仍然無法理解自己剛剛到底批了什麼。

他低頭發現自己竟在一份修繕預算上錯簽了數字，雖然還未送出，但這種錯誤從未在他手中發生過。

他盯著那行字許久，指尖冰涼，像是不認得自己的筆跡。

……該死的。

然後他發現自己……忘了今天該去花鋪。等到他意識到時，陽光已經開始向西斜去。

奧特抓起外套，神色微沉，快步離開公爵府的大門。

夕陽微微傾斜，像是悄悄偏離軌道的鐘擺。

萊拉已經在收拾空蕩蕩的花架，整間花鋪只剩下櫃檯上的小雛菊——新鮮、但稀疏，只值幾枚銅幣。

它太輕了。不是重量上的，而是——輕得不像是「一金幣」該承載的分量。她的指尖撫過花瓣，柔軟得讓人懷疑它到底值不值什麼。

她忽然想起昨天那枚閃亮的金幣。

如果今天他依然掏出一樣的金幣……那這到底是什麼？施捨？交易？還是某種……她不配質疑的同情？

他今天沒有來……

她把花架歸位後，一邊收拾著桌上的罌粟刺繡手帕——那是不久前瑪莉娜夫人贈與她的，火紅的花瓣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鮮艷。

美麗的花，卻總讓人想起某種難言的預感。

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進萊拉的耳裡，她抬頭，看見了氣喘吁吁的奧特——襯衫頂部的釦子被解開了兩顆，紅色的領帶幾乎是垂掛在他的脖子上。

萊拉沒有見過他這樣。

「還有花嗎？」奧特朝著櫃檯走近，額前的髮絲因汗珠凌亂。

萊拉呆了幾秒，手下意識地碰了碰櫃檯上的小雛菊。

「……只剩這束了。」她低聲說。

奧特望向那束僅值幾銅幣的小花，眉頭動了動，卻沒有露出任何失望的神色。他只是掏出錢袋，從裡頭——又抽出一枚金幣。

金幣「噹」的一聲落在木櫃上，明亮得刺眼。萊拉卻沒有伸手去接。她只是看著那枚金幣，像是看見了什麼根本無法碰觸的東西。

她的指尖隱約還記得，那時金幣在手中的冰涼。現在，那股涼意遍佈她的全身。

「就它了——」

「你知道你花了一金幣買了價值多少的東西嗎？」萊拉打斷了奧特的話，幾乎是大聲地吼了出來。

萊拉的聲音發顫，彷彿連自己都嚇了一跳，但她沒有停。

「這些花不是……不是你拿金幣就能『打發』的東西……我每天蹲在花田裡，起得比陽光還早，一束花裡面，是我的時間、我的手、我的……」她深吸了一口氣，卻忍不住紅了眼眶。

「你有沒有真的看過這些花？還是你只是把它們當成一筆……一筆你必須完成的施捨？」

她的聲音低下來，卻像針一樣刺進人心底：「如果你只是要施捨……那我不需要。」

萊拉說完最後一句話時，空氣像是凝固了。

奧特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緊，眉頭蹙起，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他看著她紅著眼眶，像是拼命壓住眼淚，又像是快要崩潰。但他的腦中一片混亂，沒有一句合適的話能說出口。任何話語，現在說出來都像是一種辯解、一種……更大的錯誤。

最後，他只是低頭，像往常一樣動作整齊地拿起那束小雛菊。

那枚金幣，依然靜靜地躺在櫃台上，閃著冷色的光。

他沒有解釋，沒有道歉。

什麼都沒有。

他轉身，離開。

門被拉開又合上，風鈴聲清脆響起，卻沒有人再應答。

萊拉的肩膀微微顫抖，終於，她低下頭，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落下來。

Bonus : 卡斯本是鎮上少數的終生未婚男子，住在路卡農場旁邊，是看著路卡和萊拉長大的「毒舌長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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