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第二章 一枚金幣的距離 ◆ ◆
今天的陽光明媚而溫暖,在花田邊的矮圍籬上投出長長的陰影。路過這裡的人都能看見一頭熟悉的金髮在田間忙碌,包括從不遠處的乾土小路走來的老公爵。
「萊拉,最近過得如何?」老公爵拄著拐杖,從圍籬外探頭,看向蹲在地上,戴著草帽的萊拉。他的眉眼間流露出溫柔的笑意,像是許久未見的親人。
「公爵大人!您怎麼來了?」萊拉一邊抬頭,一邊急急忙忙從地上站起來,纖細的手指還來不及整理額前的碎髮,就已經在拍打裙擺上的灰塵與花粉,像是想臨時補救一下自己狼狽的模樣。
「看來到了叛逆期了,居然不是高興地歡迎我來。」老公爵裝作思考的樣子,用佈滿皺紋的手輕輕捋了鬍子,然後用打量的神情看著萊拉。
萊拉聽完,白皙的臉脹紅了起來,倉促的解釋道:「不……不是這樣的!我只是……沒想到這時候您會自己一個人來訪。」她說完低下頭,想要遮掩自己的表情。
「哈哈哈,放鬆一點,我只是開玩笑,」老公爵臉上洋溢著頑皮的笑容,隨即又詢問了花鋪的狀況:「最近……花鋪生意好嗎?」當他說這句話時,他的語氣平穩,眼神卻輕輕地停在她的臉上,像是想從她的神情裡找到什麼答案。
「最近生意很不錯,有個大手筆的客戶。」萊拉解釋著,不過在說到「大手筆的客戶」時,她的聲音漸漸轉小。但顯然的是,老公爵似乎沒有注意到這個微妙的變化。
「那真是太好了,萊拉也有獨立的時候了。」他臉上的笑容轉變為如同向日葵一般,明亮又溫暖。
「雖然知道你可以照顧自己了,但我總是忍不住想要詢問一下你的近況。」他頓了一下,拄著拐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你也知道,你是你父母唯一留在這裡的寶藏。」
他語畢,視線越過圍籬,落在花田深處。那裡有一排舊木樁,是當年他們親手立起來的。
「看見你在這片花田忙碌,總讓我想起他們當年在這裡生活的模樣。」他輕聲補充,語氣裡有一點點沒說出口的溫柔,也有那麼一點,輕微的沉痛。
「那場意外不是公爵大人的錯。」萊拉小聲地說著,手下意識的握緊了園藝鏟。
「總之,能看見你努力成長,我想他們一定也很欣慰。」老公爵慈祥地看著萊拉。不過他忽然皺起眉頭:「跟你聊天愉快多了,不像某個眼裡只有報表的小子。」這句話像是溫柔的責備,也像是調皮的抱怨。
萊拉眨了眨眼,露出有些困惑的神情:「奧特先生……怎麼了嗎?」
「啊,他啊,從早到晚都埋在紙堆裡,連我都快忘記他長什麼樣了。」老公爵發出一聲笑,「我勸他來花田走一走,他還說『日程未經調整』。你說說,這哪像個年輕人。」
「奧特先生……他工作好像真的很多。」萊拉的聲音有些小,像是解釋,也像是為他辯護。
老公爵挑了挑眉,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是笑了笑:「你倒是挺體貼他的。」
老公爵只是拍了拍手上的塵土,換了話題:「今天這陽光可真不錯,花兒們應該都挺開心的吧?」
凱洛拉週日午後的陽光像是柔軟的絲絹,溫柔又輕巧地蓋在大地上,溫暖又透氣。街上的人們不是收拾完攤位要去吃飯,不然就是準備要去悠閒地喝杯下午茶,這樣的午後,人人都懂得該留點時間給陽光,除了他——奧特的辦公室。自他早上進到這裡時,他就不曾出去過。桌上擺滿了未看的公文,但卻不顯凌亂。他手裡握著一支深色卻華麗的羽毛筆。一切井然有序,除了……皮製發沙椅上的花束。
那是他前一天隨手放下的。鈴蘭花已因缺水而微微垂首,花瓣邊緣乾枯捲起,原本柔白的色澤也褪去了生氣,與昨日剛收下時的模樣判若兩物。
奧特注意到了這細節。他的筆在半空停頓了片刻——但就在那一瞬,敲門聲將他拉回現實。
「天啊!你怎麼還在這?你該不會是把辦公桌當床睡了吧?」老公爵幾乎是叫了出來,語氣裡混著驚訝與一點氣惱。明明他去萊拉花田散步前,奧特就已經待在這裡了。
他快步走進來,拐杖敲在地板上的聲音比平常還急促幾分,「我就知道,你早晚會被這堆文件活活吞了。你居然還能活到二十六歲,簡直是個奇蹟!」
終於,奧特在被老公爵一頓「溫柔的責備」後,被強硬的推出公爵府。
老公爵站在公爵府的大門前,丟下那句話:「沒有四點之前,不許踏進來!」他甚至還轉身叮囑衛兵——四點以前,誰也不准讓奧特進門。
真是頭痛。
他別無他法,只好沿著河畔散步。「散步」這種事,在他的日程表上是極不合理的存在。他寧可把這些時間拿去書寫一份新的報表,或著一邊聆聽華爾滋,一邊整理文件。他的效率一直是為人所稱羨的——除了羅文老公爵,這位年邁的長者總愛在他面前念叨:「年輕人不能老坐著不動。」
這對奧特來說,很怪。但他也說不上討厭,反而正在漸漸適應。
走到一半,他好像忽然意識到了什麼,抬起頭望向遠處——萊拉的花田。低矮的圍籬有些歪斜,並不在同一條直線上。花圃外圍的棚架大概被萊拉擅自改建,整體與紀錄文本上的樣子相差過大。
那頭熟悉的金髮仍然在陽光下搖晃。
她的指尖染著泥土,鞋跟滿是塵土,裙擺邊緣泛黃。
這樣的人應該是混亂、無序的……不合規矩的。
但他卻從她身上看見一種自己從未擁有過的光。
雖然奧特還不太清楚那是什麼,但從小學會的所有知識與禮法,都教導他要將那種光踩進泥裡,然後走過去,目不斜視。
可他的腳,偏偏在那個瞬間,停了下來。他不知道為什麼停下來,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開始在意。他只知道,他心裡某一部分,被她活出的那份「光」狠狠地拉扯住了。
那不是他學過的任何一種秩序,但他無法否認,那東西,有光。那不屬於他的世界。但他卻,沒有辦法移開目光。
他最後還是轉過身,往回走了。但心情不但沒有沉澱,反而比剛出門時更亂。他不是來思考感情的,他不該——不該停在那裡,不該把視線放在她身上那麼久。
奧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走得比來時更快,像是要逃。他需要回到他熟悉的節奏裡,需要文件、墨水與數字,需要一場能夠預測的秩序。
然而當他抵達公爵府門前,衛兵看了他一眼,搖頭:「奧特先生,老爺說,四點之前不准讓您進門。」
他頓住,站在門前,沉默了幾秒。
真是……一團亂。
奧特從西裝內袋裡取出懷錶——還有一小時五十二分鐘。
他本應該完全掌控在手中,而現在卻只能在這裡無助地站著。這一整天都在打亂他的秩序,這一刻,他只想找回他原本該有的控制感,無論是對時間還是對自己。
卻偏偏,連門都不讓他進。
休息日像是曇花一現,美好得太短,還沒來得及細細品嚐,就又得回到營業的節奏裡。清晨的微風拂過攤位邊緣,萊拉一邊擺好花架,一邊熟練地整理檯面。她一頭金色長髮綁成一條長長的麻花辮,隨著動作輕輕搖晃,垂落在背後,像是陽光編織的絲帶,隨風微微發亮。
正當她低頭調整最後一束薰衣草時,一抬眼,便看見那雙一絲不苟的皮鞋,從石板路上穩穩地朝她走來。
那副景象,就像是在她頭頂澆了一桶冷水。
我今天絕對、絕對不推薦花給他。
她在心裡發誓著,一邊手忙腳亂地撥弄桌上的花,假裝什麼也沒看到。可視線卻還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往那雙鞋的方向瞄去。
當奧特踏進花鋪時,他習慣性的掃視著周圍。
她將花架擺到了超出規定的邊界線。
他的眉微微一皺,像是在審閱一份數據全錯的報告。
萊拉根本不知道他皺眉的原因,只能連忙開口:「早安,奧特先生。花束跟上次一樣嗎?」
雖然奧特還沒回答,但她已經先把花架上的白色鈴蘭花抽了出來。不過奧特的目光卻越過了萊拉的手,落在花架上另一束鳶尾花上。
「……鳶尾花。」奧特思考了一下,像是在從腦海中撈出什麼記憶。片刻後,他補了一句:「上次你提議的那個。」語氣平靜,卻像在默默還她一個回應。
「咦?」萊拉一愣,沒想到話題會這樣轉彎。她握著花的手頓了下來,眼神閃過一瞬驚訝與茫然。
奧特微微偏頭,「不是那個嗎?」雖然他不清楚花的種類與外觀,但鳶尾花他見過,就在上次萊拉向他推薦時,手裡握緊的那枝。
「啊,是的。不好意思,我恍神了。」萊拉急忙把手裡的鈴蘭花塞回花架上,這個舉動像是服務顧客,卻也像是在遮住臉頰上悄然染起的紅暈。
奧特注意到她的情緒變化,手指從容的整理著花朵,包花時那熟悉的歌聲又回來了。
她看上去,心情很好。
但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一旁看著萊拉仔細的包花。
當萊拉一邊哼著歌,一邊替花束綁上蝴蝶結時,她的笑容顯而易見。
「奧特先生,你的花好了。」萊拉遞出花束時,表情比剛才明亮了幾分。
奧特接過花束時,另一隻手把金幣放在櫃檯上,嘴裡一邊低聲說著:「謝謝。」
但萊拉在看到金幣的那一瞬間,表情短暫地凝住了——又是一枚不普通的紀念幣。她看得出來,這種金幣不屬於平民流通的那種,也從不是他隨手掏出來的「巧合」。
每一次出現,都像是在提醒她——他來自另一個世界。
她沒有多問,只是輕輕移開目光,笑著說:「祝你有美好的一天。」
奧特轉身離去時,萊拉的視線還留在他漸漸遠去的背影上。
他今天居然選了花……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手指緊握著那枚冰冷的金幣——指尖發涼,心卻有點亂。
「怎麼?談戀愛了?」一道熟悉又帶著調侃的嗓音突然從櫃檯前響起,像風鈴一樣打斷了她的出神。一名白髮亂翹、鼻尖泛紅的老伯伯不請自來地靠在木櫃上,像貓聞到罐頭似的湊過來,臉上幾乎寫著「我嗅到八卦」四個大字。
她看清來人,鬆了口氣——卡斯本伯伯,是凱洛拉鎮上出了名的古怪醫生,喝草藥酒的速度跟唸人一樣快,卻是鎮上人人信得過的老傢伙,也是她從小看到大的照顧者之一。
「我說你呀!今天早上是不是又沒吃早餐就跑出去弄花!」他用手比劃著,一邊繼續碎念,就像在對病人開藥:「你爸媽在天上都要氣的翻身了!」
「我只是……不小心忘了。」萊拉垂著頭,像是被抓到做壞事一般的孩子,手指偷偷在圍裙上摳著。
「哼,沒來得及吃飯,哪天就來不及喘氣了。」他嘴裡叼著小杯草藥酒,一口乾了下去,皺著眉頭嘀咕:「……不過今天的藥酒味道還行。」
「話說,剛剛那傢伙,就是那個連皮鞋都亮晶晶的木頭人,」卡斯本伯伯皺眉,一臉嫌棄的樣子:「你到底看上他哪裡?我還覺得路卡比他好多了。」
萊拉下意識一愣,腦海裡浮現出那張總是笑得溫吞的大男孩臉,還有他總習慣性抓亂頭髮的樣子。
路卡——他是領地西南邊的農場主,做人憨厚老實,自然是卡斯本伯伯喜歡的那類人。
「哎呀!我就說了,我只是交易而已!」萊拉被老伯伯的連環炮弄得滿臉通紅——不管多久,她還是不太能應對這樣的卡斯本伯伯。
「那傢伙穿得像是要去開會不是來買花,連個笑都擠不出來,我要是花都開不了。」卡斯本伯伯下意識摸了摸提袋裡的罐子,摸了個空。「路卡明天就回來了,這樣你也能跟他買花種了。」
「啊,你不說我都忘了,他去了幾天的王都了,說是要找住在那邊的姑姑?」萊拉一邊說,一邊整理花架上的花。
接下來的對話,萊拉沒太聽進去。她表面上專心整理花架,手卻不小心挑錯了兩次花種。她只是……在想那個連皮鞋都不帶灰塵的男人,今天怎麼會忽然主動選花?
「他明天會送一批肥料過來,說不定又會拿一袋蕃茄給你。」卡斯本伯伯丟下這句話,踏出門前還不忘回頭補一槍:「記得吃飯,不然我下次幫你灌草藥汁!」
就如同卡斯本伯伯說的,隔天當萊拉還在整理花架時,她聽見了熟悉的聲音:「萊拉!」當她轉過頭時,她看見了那個皮膚黝黑、穿著簡單的亞麻襯衫及工作褲的農場主——路卡。
「你回來啦!」她一愣,隨即嘴角緩緩上揚,笑容像向日葵一樣綻放。她手中的花朵被輕輕擺放到櫃檯上。
「萊拉,這袋蕃茄你要記得拿,我奶奶說你最近看起來又瘦了點。」路卡一手扛著大麻布袋,笑得像個大孩子,另一手拿著黃色的蒲公英:「這個是我在農場看見的,你上次說喜歡,所以我摘了一朵給你。」
萊拉一邊把蕃茄拿到架子後面,一邊笑著問:「你這次是不是又跑去找你姑姑借種子?」
路卡撓撓頭,笑得靦腆:「她太能講了,我耳朵差點被她拔走……但有帶你要的那種金盞花籽。」
「那還真是謝謝你囉。」萊拉笑得眼睛彎彎的,就像夜裡的月牙,「話說,艾瑪奶奶是不是搬去王都了?」
在萊拉沒有發現的街角,奧特站在樹蔭下,默默地注視這一切。他不確定自己是否該走出樹蔭,走向那個花鋪。
他是誰?
奧特皺著眉,像在強迫自己記住公文的內容,但眼前那個笑著接過蒲公英的畫面不斷浮現。
他的腦袋彷彿裝了兩份報表,一份是他應該在辦公室處理的事務,另一份——完全沒有標題、沒有格式,只寫著那個女孩的笑容,以及他無法接受的,另一個名字。
當他還在思考怎麼處理這些棘手的「文件」時,卻沒有發現剛剛在花鋪裡的男孩已經站在他面前。
「是觀光客嗎?需不需要我帶你認識一下凱洛拉?」路卡的笑容像是午後溫暖的太陽,綻放在臉上。
「……」奧特沒有立刻回答。他靜靜地看著對方,那眼神不算敵意,卻也絕不算友善——像是在打量,又像在審查。
「……我不是觀光客。」奧特終於開口,聲音一如往常冷淡,卻像冷水一樣潑在太陽底下,瞬間拉低了溫度。
「啊,是這樣啊——」路卡笑著點點頭,絲毫不受影響,「那你應該認識萊拉吧?她的花鋪超棒的——」
「我知道她。」奧特的回應快速而簡短,像是機械打出來的回覆,但每一字都像用秤砣壓過一遍。
路卡似乎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起來,「那你是……她的朋友?」
奧特沉默了三秒。
——朋友?這個詞沒有被列入任何公文的備註欄中。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說了句:「我每天都會來買一束花。」
路卡還沒回應,奧特已經重新開口,那語氣不快不慢,卻字字穩重——像他手中習慣蓋的印章那樣,沒有餘地:「我是公爵的執政官,負責每日與領地政務往來。」
他抬起眼,看著路卡,視線像裁紙刀那樣平穩銳利。
「並非觀光客,也沒有多餘時間閒聊。」
路卡一怔,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嘴角的笑微微一頓:「哦……原來是……原來是執政官啊,真是失禮了。」
當奧特繞過路卡走向花鋪時,他在花鋪前停頓了一下。
我剛剛……是不是有點過分?
不過在他走進花鋪,看見萊拉時——他深吸一口氣,迅速將那股情緒壓下,告訴自己:
只是維持必要的秩序。
「早上好,奧特先生。」萊拉抬頭,看見他步伐緩慢、穩重的走進花鋪。「今天希望花束是什麼花?」她微笑著詢問。
「……跟上次一樣。」奧特轉頭看向花架,不過……這次沒在花架上看見熟悉的花朵。
萊拉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趕緊開口:「因為是晚春了,所以鳶尾花我已經沒有繼續種植了。真是抱歉。」她沒想到奧特會一直記著那淡紫色的花朵。
「還是……要自己挑看看?要是沒想法,比如玫瑰?」
當萊拉說完,奧特的視線停留在花架上整排的玫瑰花。它們被萊拉細心的以品質好壞分類排好。這是花鋪裡罕見的,遵守「規則」的時候。
她本來以為奧特會選擇那些開得整齊、漂亮的玫瑰花做為今天的花束。但奧特卻出乎意料地指著最邊緣的玫瑰花——那些長得有些歪斜、花瓣凌亂的玫瑰花。
「要選這邊的嗎?那邊的應該會比較整齊、好看。」萊拉有些遲疑地抬頭,她有些不明白鏡片後方,翠綠色的眼睛在想些什麼。
他看著那些歪斜、花瓣凌亂的玫瑰,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索。「我也不知道。」奧特的聲音低沉而輕微,「但我只覺得……它們看上去很自由。」
萊拉一怔,沒說話。
奧特低頭,視線落在那把歪歪斜斜的玫瑰上。
也許,這束玫瑰花,意義又不一樣了。
Bonus : 艾瑪老太太是路卡的祖母,是個非常疼愛萊拉的老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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