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逐漸安靜下來,最後幾個行人匆匆走過,仿佛在趕著回家。市集的喧囂也在黃昏的光影中消散,只剩下偶爾傳來的腳步聲與遠處不時的犬吠。
萊拉的花鋪已經結束營業,她輕鬆地繞過街道邊緣,踏上那條熟悉的石頭路,邊走邊哼著歌。她的心情輕快,無論今天賣出的花束多少,她總是以一種平和的心態接受。雖然她的家位於領地邊陲,但她從不覺得遠離喧囂有何不妥——反而是這樣的寧靜讓她覺得更為知足。
夕陽的餘暉灑在她的波浪金髮上,伴隨著幾聲孩童的笑鬧聲,微風輕輕拂過她的臉龐。當她的紅色靴子踏上那條熟悉的乾土小徑,心中便不自覺地湧起一股溫暖的情感。離家越近,她的步伐便越顯輕快,仿佛這條路是她一日之中最放鬆的時光。
跨過河岸,不遠處的樹林漸漸浮現,那片小小的綠地就像是她心靈的庇護所。她住在那附近的空地上,這片大自然的懷抱讓她每次回家時都能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寧。
「啊,艾瑪奶奶來過。」萊拉看著擺在門前地上的紙袋,裡面裝著一些當季的蔬果。她一邊抱起紙袋,一邊喃喃道:「真是的,就說不用這麼勞煩她了。」
她走進屋內,順手將門輕輕關上,習慣性地看向擺在櫃子上的照片——一張因年久泛黃的老照片,但仍被安穩地擺在合適的相框裡,連一絲灰塵也不曾染上。
「我回來了。」這句話格外的輕柔,既像是對著照片裡的兩個人說話,又像是對著疲憊的自己報平安。
她將紙袋裡的蔬果分類收好,又把早上沒來得及清洗的花剪和麻繩一一歸位。又將掛在牆上的草帽取下來晾好。手指在檯面上輕輕拂過,像是習慣性地整理著什麼,也像是在拖延些什麼。當她打開抽屜,準備將今日記帳的小冊子收起時,眼角餘光瞥見了那枚被細布包好的金幣——是他給的。
她把布包倒在木桌上,那枚金幣隨著清脆聲響滾了兩圈,靜靜地躺在檯面中央。與一般的貨幣不同,這枚金幣的邊緣刻有繁複的裝飾,正面是一匹昂首的獅鷲,背面則是慶典用的火焰紋章。她記得這圖案。幾年前,報紙上寫過——是首都為慶祝建國日所特製的紀念幣,只在王都內流通,後來甚至被收藏家炒作。
萊拉怔怔地看著它。
一枚價值不低的金幣,在她的世界裡可以買好幾天的食材,甚至足夠讓她多訂一批新花種,何況還是這種只在上城人才可能碰過的版本。她原本只當對方是一時寬裕、隨意取用,現在才發現——他根本不在意這種差距。可她卻遲遲沒有動用它,只是把它放在這裡,像是某種……提醒。
她忽然覺得有些說不出的彆扭,也說不上是難過或羞愧。只是,一種突如其來的距離感在胸口蔓延開來,讓她一時之間不太想再碰那枚金幣。他能從容地掏出這樣一枚錢幣,而她卻必須精打細算,才能撐過每個月。
也許對奧特來說,這只是一筆再普通不過的報酬。可對她而言,它像是從另一個世界落下的東西,代表著一個她無法企及的高度。
他們之間的差距,從不是他有沒有對她說話溫柔,而是連隨手給的「一枚硬幣」,都來自她所陌生的世界。
本來萊拉以為,她的生活不會再發生這種「錯位」。
但她似乎想的太保守了。
隔天早晨,萊拉穿著米白色的長裙,腰間圍著灰黑色的圍裙,口袋裡還放著不久前理花的綠色花剪。她低著頭在櫃檯前忙碌著,仔細的把不久前從花圃剪下的花朵塞進花架上,花店外站著的,是正在等萊拉開店的貝洛娜夫人,她打算買束百合花去探望朋友。
她的動作俐落又迅速,直到聽見了皮鞋踩在花鋪地板的聲音……萊拉抬起頭,看見那雙翠綠色的眼睛——又是他,穿著裁切合身的淺綠色西裝背心,繫著薑黃色的領帶。奧特的表情一如往常面無表情,讓人難以理解他在想什麼。
萊拉一時有些發愣,但隨即低下頭,像是怕人看出她臉上的慌亂。她迅速把手上的花枝插好,正要開口說早安,貝洛娜夫人卻比她先一步出聲了。
「哎呀,是奧特先生!真是巧,你也喜歡花嗎?」她帶著一如往常的熱絡,語氣帶著幾分好奇與打量的意味,就像想要試圖從眼前這個沉默寡言的執政官身上找出什麼秘密一樣。
奧特微微側頭,禮貌地點頭:「只是順路。」語氣一貫簡短。
順路?但他昨天連花束都沒有看一眼。
萊拉站在櫃台後,勉強維持住微笑,將視線移向花架,假裝還有什麼需要整理的。前一天金幣的冰涼感仍然彷彿停留在她指尖。她不知道該怎麼看待那個舉動——也許,只是一種禮貌而已。就像他此刻對貝洛娜夫人的回應:得體、有禮,但一點都不親近。
當萊拉把百合花包好遞給貝洛娜夫人時,她的目光在奧特與夫人之間轉動。
「真是漂亮的花,謝謝你了甜心。」貝洛娜夫人誇張的聞了聞百合的香氣,走出店門時還不忘轉頭看向奧特:「奧特先生,你今天也是要送花給別人嗎?」
奧特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轉頭看了花架一眼,眼神在一束白色鈴蘭上停了一瞬。
「和昨天一樣就好。」他語調平淡,彷彿只是在點一份例行的公文。
……有人會連續兩天買一樣的花束嗎?
萊拉遲疑地看著奧特,她想試圖讀懂這個面無表情的男人,他既不像鳳凰花一樣張揚熱烈,也不像薰衣草那樣溫和近人。
「要不要換個款式?比方說……紫色的鳶尾花?」萊拉試著提出建議,語氣輕輕的,像是怕驚動了什麼。她不確定這樣的提議是否合適——也許他根本不在意這種差別。
奧特的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是對這個提議感到不解:「我不介意。」他語調如常,但句尾略微停頓,彷彿對這樣的對話感到陌生。
萊拉聽完他的回答更困惑了,她一怔,手上還捏著那枝鳶尾花的莖,指尖傳來微微的濕潤與冰涼。他這麼說,卻不像是在接受她的建議,更像是——把選擇權丟回來。她忽然有些不知該怎麼回應。
是他真的沒意見?還是……根本無所謂?
她低下頭,把鳶尾花重新放回花架,聲音比剛剛輕了一些:「那我還是照昨天的包好了。」萊拉的嘴角仍然掛著笑意,但明顯僵硬不少。
他的話沒有傷人,甚至算得上有禮,但那種「不置可否」的態度,卻讓她彷彿站在一道透明的牆外。她忽然想起那枚金幣的冰涼——也許,他的世界本來就與她的不同,不是冷漠,只是距離太遠。
奧特的視線從她臉上那抹不自然的笑容移開,落在她手中那束白色鈴蘭上。
是我說錯了什麼嗎?
他眉頭輕輕蹙起,確信自己察覺到了她一瞬的僵硬,卻無法判斷那是為什麼。這種細微的變化,對他來說就像無法分類的文件,不合格式,難以處理。
奧特張了張嘴,又重新閉上,本想說出口的話被他重新吞回肚子裡。他的目光轉向被放回架子上的鳶尾花,像是在一道困難的哲學題上答錯了。
她的提議不是一種禮貌的建議嗎?
沒說出口的話像是卡在喉嚨的異物,既不重,也不輕,只是礙事。
可是我沒有拒絕她不是嗎?
但她像是被「我不介意」這句話拒絕一樣。他在心中復盤剛才的對話,一遍又一遍,像審查一份數據雜亂的報表。那張笑容——他確實記得——從自然轉為勉強的瞬間,就像春天過後遲遲未融的雪。
他不懂她為什麼會手足無措,那一刻,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儘管他不明白,那個「錯」究竟是什麼。
一陣短暫的沉默後——
「奧特先生,您的花。」萊拉小心地把花遞道他面前,看著他接過那束花,以及……放在櫃檯上的那枚金幣,那枚看起來比昨日更加沉重的金幣。
萊拉淺藍色的眼睛在金幣上停留的時間,甚至比自己預期還要多。
奧特的目光沒有遺漏這個跡象,但他只是靜靜的站著,觀察萊拉的神情,甚至細微的瞳孔變化。
她今天沒有吱吱喳喳的介紹花朵。
一整天,這件事就像鞋子裡的石頭,雖然不是很嚴重,卻不斷讓奧特感覺不舒服。當他坐在辦公桌前審閱文件時,他的目光不時飄向沙發椅上——那個隨便被他擱置的鈴蘭花束。說也奇怪,今天的花束好像一直讓他無法專心。
真的有人會因為選花就影響心情嗎?果真是個怪人。
奧特眉頭微微皺起,他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那束鈴蘭。花束一樣美麗,但卻讓他感到不自在。
他嘆了一口氣,這對他來說應該只是一項簡單的「任務」,由羅文老公爵派給他的任務。奧特從老公爵嘴裡聽過一些關於萊拉的事。但顯然,他根本沒仔細聽。只知道萊拉前陣子婉拒了老公爵的接濟。奧特大概能猜到,或許,是出於一種對施捨的不適,又或許,是對依賴這件事本身的抗拒。奧特不確定那是不是自尊,或只是對現狀的固執……說到底,這本與他無關,是因為老公爵夫婦擔心萊拉,才讓奧特每天花一金幣,從萊拉的花鋪買一束花。
「下次換鳶尾花吧……」
隨著夕陽漸漸沒入地平線,市集的喧囂也逐漸退去。原本熱鬧非凡的街道安靜下來,反倒是白天寧靜的公爵府快活了起來。暖黃色的燈自宴會廳的窗戶灑出,映在府邸外圍的草坪上——今天是公爵府舉辦宴會的日子。
正常情況下,奧特會寧可留在辦公室處理那些尚未審閱的文件。但礙於羅文老公爵的軟磨硬泡——「別讓你那堆報表把你的人生都吃了,奧特。人還是要偶爾出來透口氣,哪怕只是喝杯無聊的酒。」當時老公爵這麼說,一邊把錫白色的領帶塞到他手裡。他帶著有些無奈,又隱隱有些不耐的心情,勉強出席了宴會。
因為出席宴會的關係,他特地換上了灰紫色的西裝背心,搭配了老公爵塞給他的錫白色領帶,整齊得無可挑剔。他手裡拿著一杯威士忌,目光在其他貴族的身影之間流轉。有已成家的,也有正在與未婚妻熟悉彼此的,也有被祝賀繼承家族龐大事業的。而這,大概就是他的人生——一切井然有序,就像所有都被安排好、彷彿人生的每一頁都被規劃好,就像文件上被逐一標註頁碼的過程,沒有一絲意外。
他的人生似乎沒有一絲變調,既自由,也不自由。可他的思緒總是回到那間花鋪裡,不,準確來說,是回到那個花農身上——他仍然沒有弄清楚萊拉這個人。她看上去一無所有,卻像陽光一樣活著,她與他熟知的一切相去甚遠。他試圖從記憶裡撈出什麼細節,好讓這場對話的變調變得合理,但沒有——就像花香無法歸入公文分類。
奧特抿了一口酒,將視線從熱鬧的廳堂移開。
窗外夜幕漸漸低垂,夜空繁星點點,映照著寧靜的原野。遠離喧囂的角落,一間點了蠟燭的小木屋靜靜佇立——萊拉仍然盯著今天的那枚金幣發呆。
不同於昨日的金幣,現在靜靜躺在桌上的是一枚普通的金幣。儘管與昨天相比是「普通的」,卻刺得她眼睛發疼。他沉默的方式、視線掃過花束的方式……怎麼想都讓她心煩意亂。
萊拉搖搖頭,把金幣放進裝著紀念幣的小布包裡。關上抽屜的動作停在一半,像是發呆,又像是在思考。
他會不會只是覺得我悽慘,所以打發我?
她嘆了一口氣,起身走向不遠處的木箱,拿起了一小塊木牌,並在上面塗塗寫寫。
「今天……週日……不營業……」萊拉一邊寫,一邊輕聲念著,最後像完成一件小任務似地抬頭笑了笑,「好啦!」她高興地舉起木牌。不過她感覺好像少了點什麼,於是萊拉重新把木牌放回桌上。
「這樣應該好一點……」萊拉隨手在木牌的文字邊,補上了一朵鳶尾花。那朵花像是悄悄長在她腦海裡似的,而現在,終於光明正大地從木牌上開了出來。
「嗯……明天要帶丁香的種子。」萊拉繼續在木箱翻找,拿出了幾包種子包,小心地擺放在木桌上,像是生怕自己忘記。
「還有小鏟子……」
睡前時光就在萊拉自己叮囑自己的情況下一點一點流失,在她不斷叮嚀自己的聲音中,星星已經推著月亮越走越遠。
早晨迎接凱洛拉的,除了溫暖的陽光,還有那雙踩在石頭路上,發出輕脆聲響的皮鞋。
奧特手裡拿著前一天晚上本要審閱的文件,一邊走著,一邊皺著眉頭看著。對他而言,由於被老公爵「任性的」要求,導致他原本計畫好的「秩序」被打亂。
這讓他很頭痛。
專注在文件裡的他沒有注意到,今天的市集比幾天前都要清冷許多。直到走到花鋪前,他才察覺眼前空蕩蕩的——平時裝滿花朵的花架被收進櫃台後,小風車在微風中轉的飛快,門前那塊小木牌隨風輕晃,發出細碎的聲響。
這跟他預想的不一樣。
奧特掃視四周,神情流露出些許不耐,直到他的視線停在那塊被斜掛在釘子上的木牌——「今天周日休息」。不只木牌吊掛位置不正,連字也寫得歪七扭八。他在心裡毫不猶豫地給它貼上了「不合格」的標籤,視線卻在下一瞬落在木牌邊緣的塗鴉上。奧特認得這個植物,他靜靜的看著,眉頭好像鬆了一點。
奧特盯著那植物塗鴉片刻。線條有些不對稱,色塊略顯凌亂——但出奇地能讓人一眼辨認出來。他沒料到對方會畫這種花。也許只是巧合,但這種巧合,讓他短暫地忘了手裡的文件。
直到風一吹,將他手中最上面的紙張捲起一角。
他低頭,重新把紙壓整,目光回到那些尚未審閱的內容上,眉頭又皺了起來。
他原本應該在十五分鐘前完成這份報告的初步標註。
奧特在心裡默默嘆了一口氣,轉身離開花鋪門前,步伐略快了幾分。
不過剛離開沒多久,他就在市集外圍遇上多蘿西夫人。她手裡拿著編織的籃子,上頭蓋有一塊紅色的薄布,像是剛從麵包坊回來。
「早啊,奧特先生。」夫人笑著朝他點頭,肩上那條綠色披肩隨著步伐輕晃。
奧特也微微點頭,禮貌回應,並不確定對方是否另有話要說。
「你今天去花鋪啦?」她語氣輕快,「週日啊,萊拉通常都在花田忙呢。」
奧特微微一愣,像是下意識地重複了一句:「……花田?」
「對啊,就在她家旁邊啊,你不知道?」多蘿西夫人挑了下眉,語氣像是在說「這不是常識嗎?」接著笑了笑,補充說明:「從市集過去,穿過那座石橋,在那塊樹林旁邊。她家後面那塊地整片都是花。這時候正是她忙著翻土播種的時候呢。」
奧特轉過頭看向不遠處的石橋,低聲說了句:「……謝謝。」
「哎呀這沒什麼,不都是這裡的人嘛。」多蘿西夫人笑得溫和,似乎因為和奧特多聊了幾句而心情特別好。奧特卻大概已經能猜到——這會是三位夫人下午茶時分最先被端上桌的話題。
Bonus : 多蘿西夫人是凱洛拉的老師,但因為鎮上民風實在太純樸了,孩子們平常都是坐在樹下、吹著風聽她講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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