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第一章 野花與法典 ◆ ◆
春天宛如花之女神華麗的裙擺,輕柔地掠過凱洛拉——這片由羅文・貝爾格雷夫老公爵所治理的小小領地。雖不廣袤,卻靜謐祥和,宛如遺落人間的一隅花園。
這樣的時候,凱洛拉中南部市集中心的水池廣場總會熱鬧起來——長凳上坐著幾位老婦人,一邊曬太陽,一邊悄聲傳著誰家女兒戀愛了、誰家兒子又偷懶了的閒話。
午後的陽光曬在石板鋪成的小廣場上,幾隻鴿子在婦人們腳邊啄食著麵包屑。瑪麗娜夫人放下手中的針線,坐在廣場一角的長凳上,身旁是身材微胖、總愛搖著羽扇的貝洛娜夫人,還有那位總是帶著溫和笑容、身材勻稱的多蘿西夫人。
「你們聽說了嗎?就是那位新來的執政官——奧特先生,」瑪麗娜夫人一邊理著裙角的褶皺,一邊神秘兮兮地說。
「你是說那位走路比誰都筆直,像根拐杖一樣硬邦邦的年輕人嗎?」貝洛娜夫人咂咂嘴,「我那天送女兒去市政廳報戶籍,看他從辦公室走出來,那肩膀、那氣場,我差點沒拿扇子遮住我的臉。」
多蘿西夫人笑了笑,搖頭道:「你們啊,就知道看外表。」
「外表怎麼了?」瑪麗娜夫人接著說,「我可告訴你們,當初他剛到領地不久就來過我店裡,要改西裝。那料子是我見過最講究的,來自首都貴族圈的供貨商,連內裡的縫線都是特製的。這種人,不簡單。」
「改西裝?那你見過他脫外套的樣子囉?」貝洛娜夫人眼睛一亮,收起扇子靠了過來。
「噓——!」多蘿西夫人瞪她一眼,然後忍不住也往前傾了些。
瑪麗娜夫人矜持地笑了笑,神情得意:「他的肩膀,可真是——」她比劃了一下,「挺得像從軍回來的貴族小子。不過……他話少得很,連『謝謝』都講得好像在唸判決一樣。像塊冰似的,英俊是英俊,但那性子,嘖,也不知道什麼樣的姑娘能和他對得上。」
這時不遠處的花攤邊,正忙著理花的萊拉無意間聽見了幾句對話,手上的動作微微停頓了一下。雖然她還沒見過這位新來的執政官,但心裡已經對那副「英俊卻冷漠」的模樣,有了模糊而新鮮的印象。
不過她很快地就從三個婦人的閒話家常回到工作上,因為除了這些八卦還有更重要的事需要萊拉掛心——關於金錢。
由於某些原因,萊拉在不久前婉拒了老公爵夫婦的接濟。雖然當時並非未曾考慮過日後可能面臨的經濟困難,但她仍選擇了這條較為辛苦的路。自幼便受到他們無條件的照顧與扶持,心中早已積累了太多的感激與一絲不安。如今,她更希望能靠自己的雙手生活下去,而不是再一次伸手接受好意,無論那好意有多麼溫暖。
她不想再麻煩他們了——即便這樣的選擇意味著要自己一個人撐過更多清貧的日子。
忽然,一道清冷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我要一金幣的花束。」
萊拉猛地抬起頭,目光對上了一張陌生卻又仿佛在哪裡見過的面孔。那印象像是被街坊婦人們的閒話雕刻進腦海裡的模糊輪廓——筆挺的肩膀、如松果般深褐色的頭髮、圓框眼鏡後那雙清冽的翠綠眼睛……以及那件剪裁合身、貼合腰線的西裝背心,沉穩有致的線條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突兀,與市集中慣見的粗布麻衣格格不入。
「好的,有特別喜歡哪一種花嗎?」萊拉微微一愣,旋即露出禮貌的笑容迎接這位不速之客。她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但指尖卻下意識地揉著圍裙裙襬的邊角——細微的動作藏不住她的緊張。
奧特垂下眼看她,翠綠色的瞳孔在鏡片後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遲疑。他注意到了那個小動作,也猜得出原因,卻沒有說什麼,只是語氣一如既往地平靜:「沒有特別的,只要是當季的花就好。」
他的聲音低沉、克制,像是刻意放輕了力道。
「咦……不挑嗎?」萊拉從沒聽過這種要求,所以下意識反問。
是真不挑,還是……懶得挑?
雖然遲疑了一下,她轉過身望向花架,沒再多問,但她顯然沒有注意到站在櫃台前的奧特,眉頭微皺,眼裡閃過一絲困惑。
他的視線落在她翻動花枝的手上。他不明白——這些花……有什麼差別嗎?在他看來,不過是些顏色與形狀不同的植物,目的只是為了「裝飾」某個空間。挑這麼久,有必要嗎?但他沒有出聲。只是靜靜看著。
萊拉纖細的手指停在白色的鈴蘭上……她把它抽了出來,又挑揀了幾枝尤加利葉與小蒼蘭,小心地擺放在一起。
這樣會太顯眼嗎?
她一邊包花,一邊悄悄抬眼,偷偷觀察櫃檯前那位西裝筆挺的年輕執政官——那個在市集裡格格不入的存在。他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她看不透他在想什麼。
這樣的花,是他自己想要的?還是——要送給某個她不知道的人?
「先生,您的花好了,因為你說不挑,所以我選了白色的鈴蘭,還有……」在奧特接過花時,萊拉自顧自的說了起來,她的聲音輕柔愉快,帶著午後陽光的味道——但在奧特耳裡,那些關於花名與搭配的話語,就像無頭蒼蠅般在腦海裡盤旋,怎麼也找不到重點。
他不明白,為什麼有人能對這些看起來「無足輕重」的細節講這麼多話。
但他也沒有打斷,只是靜靜地站著,聽眼前嬌小的金髮花農吱吱喳喳地說著。
直到萊拉告一個段落,她才滿意地看著奧特把手中的金幣輕輕地放在木質的櫃台邊,然後將花束收進臂彎,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但她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自始至終,奧特都沒有正眼看過那束花。
這讓她困惑。既然是來買花的,就算再不懂,也該瞄一眼吧?看看到底拿了什麼回去。可這位執政官就像一本生硬的法典,翻不出任何頁角的折痕,也讀不出半點情緒,讓人難以捉摸。
就在萊拉望著漸漸遠去的背影思索時,忽然一陣陣驚呼聲,像是午後晴空裡劈下幾道閃電,快速又精準的傳進她的耳裡——她被坐在小廣場的老婦人們拉回現實……
「你們看見了嗎!剛剛那個!」貝洛娜夫人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口,嘴巴快的像是風車一樣,喋喋不休的說著。
「當然看見了,看見了,別一副只有你有眼睛似的。」瑪麗娜夫人頭也沒抬,嘴上回話,手中針線倒是十足誠實——她的刺繡,跟十分鐘前一模一樣。
三個老婦人看來並沒有因為聊天而漏掉這個天大的「劇場」,剛剛大概是摒住呼吸,眼睛都不帶眨的,直直地盯著那位英俊的執政官看。
「你們看看,溫朵小姐看上去被迷得團團轉,她直直地盯著那位執政官的背影發呆。」多蘿西夫人慢悠悠地說,眼裡帶著促狹的笑意。
「才、才沒有呢!我只是……只是賣花而已!」聽見自己的名字被點了出來,萊拉一下子紅了臉,聲音也結巴了起來。她天生就容易緊張,這會兒整張臉像熟透的番茄一樣燙。
「你們看,我就說吧,她臉又紅了。」瑪莉娜夫人終於將視線從萊拉轉回到自己的刺繡上,像是對自己的預測深感滿意,指尖輕巧地穿過針線,慢條斯理地繼續她手上的活兒。
老婦人們的笑聲像是午後暖陽灑在老搖椅上,輕輕晃動的嘎吱聲,溫和又帶點調皮。為寧靜的凱洛拉帶來了不少歡樂的氣氛。
而在街角的另一頭,剛離開花舖的奧特,手中仍握著那束未曾細看的花束,正沿著市集外圍的石板路,朝著公爵府的方向走去——背影筆直,步伐一如既往地穩重。
他走在返回府邸的路上,手中那束花不斷地往下滑,他只得重新調整姿勢,讓它不那麼礙手。他低頭瞥了一眼手中的花束,表情一如既往地難以捉摸,不知道是困惑,還是單純不解。
花,只是花。它們不提供溫飽,不構成實用工具,更無從計算效益。
那個花鋪女孩似乎跟他有著極大的差別,他不明白為何女孩可以對著花束滔滔不絕,像是在替它們辯護,又像在介紹老朋友。
這真的是工作?哪怕是工匠、廚師、教書先生,都能被清楚分類。但「賣花」這件事對他而言,有點……不合理。它不帶有明確功能、目的與產出的事務,與奧特自幼的認知相去甚遠。
他的眉頭從花鋪離開時就沒有鬆開過。
奧特的腦海裡抹不掉那張笑起來有點笨拙,卻溫柔的面容,還有那雙不安地揉著圍裙的手。甚至……在講話時雙眼明亮的樣子——這些都讓他困惑,他不懂,為什麼她能因為一束花開心得像個孩子,又為什麼在那樣狹小的空間裡,卻像比誰都自由。這份困惑交織著微妙的失衡,變成了他難以名狀的焦躁。
他不覺得那女孩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但她說話的方式、表情,甚至她對花的認真,都和他所熟悉的世界格格不入,她對這份毫無效率的工作投注了太多熱情,熱情到……像是傻勁。
就像是一個無法用邏輯歸類的異數,一個莫名其妙的……怪人。
一個不合邏輯的怪人。
但也不知為何,這個想法並沒有讓他釋懷,反而讓眉頭皺得更緊了些。
直到他那雙擦得發亮、幾乎能映出天色的皮鞋踏上了鋪著石板的府邸道路,清脆的聲音自腳下響起——奧特才意識到,他已經走回公爵府的外圍了。石板被切割得近乎苛刻,每一步都踩在制度的節奏上,連聲音都格外清晰得不帶溫度。
當衛兵替奧特打開公爵府的大門時,他的世界就好像從反轉世界,回歸原本寧靜、有秩序的世界。大廳一如既往地沉悶,只有傭人走路時留下的細小沙沙聲,以及牆上掛鐘的輕微滴答聲。府邸的大理石地板會在奧特經過時留下一串清脆但不吵雜的聲響。牆面被粉刷成鴿灰色,與他鐵灰色的西裝背心若有似無的襯托在一起,配上無數對稱的裝飾與筆直的牆燈——一切都是如此規整、有序,彷彿連空氣中的灰塵都必須按照路線飄移。
奧特腳步輕巧地穿過大廳,右轉,通過長廊。他的辦公室在西側廂房二樓,與公爵的書房隔著一堵厚牆,方便隨時彙報,但也保有適當的距離。
他習慣這樣的沉默,習慣這棟建築裡每一扇門的位置,每一道廊柱毫無誤差的陰影變化。這裡沒有雜亂、沒有多餘的色彩,也沒有會讓人分神的香氣與笑聲。
不像那間小小的花舖。
它太自由,像是沒有章法的世界,每一束花都有不同形狀、色調、排列,沒有標準,也沒有共通規則,讓他心裡不安——因為他無法將它們分類、無法評分、無法控制。那就像是一份從未經手、也未蓋章的文件,卻憑空出現在上司的桌上。
對奧特來說,那像是一座浮島,飄在凱洛拉規則清晰的土地之外。
他走進辦公室,將那束被細心包裹的花束草草地放在沙發椅上,像是把一份臨時借用的裝飾品擱回原處。上頭的白色鈴蘭仍然帶著清晨的露水,但奧特似乎沒有多留意,直直地走向辦公桌。
他現在滿腦子都只有文件。
幾分鐘過去,直到那個深色的胡桃木門傳來敲門聲。
「請進。」雖然還沒看見外面的人是誰,但奧特已經先從椅子上站起來了——他知道來訪的是羅文老公爵。
「哎呀,怎麼站起來了?你明明在忙,不是嗎?」門一開,羅文老公爵走了進來,儘管年紀已高,白髮有些稀疏,但那雙明亮的眼睛總是閃爍著友好的光芒,笑容滿面,顯得格外親切。
奧特則立得筆直,面無表情,卻依舊無法隱藏他那種熟悉、習慣性的動作。他微微低頭,回答道:「在我的認知中,這種情況下應該起身迎接您才合理。」
老公爵聽完笑了笑:「我想你好像太侷限在規則裡了,這樣怎麼體會人生呢?」他輕輕環顧四周,視線落在沙發椅上的花束,「看來你去過萊拉那裡了,真是謝謝你了。」
奧特依舊保持著冷靜,他靜靜地站在辦公桌旁邊,沒有回應,只是沉默地聆聽著老公爵的話。
他知道老公爵的每一句話都蘊含著深意,而他自己卻總是習慣性地去解讀背後的邏輯,而非單純的情感。
老公爵的目光依然溫和,似乎並不急於等待回應,他繼續說道:「生活不僅僅是遵守規則,奧特。規則有時候像是圍牆,把我們隔絕在世界之外。我知道你愛這片領地,但有時候,去體會一下花香、聽聽風吹過樹梢的聲音,會讓你看到更多不同的風景。」
奧特依然未開口,他的沉默或許是他對老公爵話語的一種無言理解,但在這寧靜的空間裡,他的眼神中隱隱透露出一絲迷茫——這些話,似乎從未真正進入過他的心裡。
「好了,時間差不多了,我還要去處理今年度的節慶布置,我先走了。」老公爵輕輕擺擺手,走向門邊,準備離開。
「請慢走。」奧特微微鞠躬,鏡片後面的神情與之前相差無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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