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之下 - 11-4　改寫劇本的人

看守所的會客室裡，林容宇跟周秉憲面對面而坐，陷入了沉默。

良久，嘩啦一聲，周秉憲把被手銬銬住的雙手擺到桌上，前傾靠近林容宇，聲音緊繃地開口，「你相信我嗎？」

林容宇盯著他的手──把繩子纏在手上拉緊的痕跡幾乎已經消失，只剩下破皮痊癒後淺淺的粉紅。

抬起頭，林容宇的眼神沒什麼異樣，「你讓東區分局的人找我就為了說這個？」

周秉憲疲憊地往後靠到椅背上，「不然呢？」

林容宇覺得自己不應該，但還是忍不住諷刺地說，「你不是認為我跟王警官他們繼續追查喬聞是添麻煩，自以為是，就應該直接結案，那怎麼輪到你變成李思翰、張武的角色，你又找上我了？」

彷彿被踩中痛腳，周秉憲猛然拍桌站起，「你懂什麼！我是被逼的，我也不願意啊！」

林容宇冷冷看著他，並沒有因為他發怒而害怕，甚至連挪動都沒有，「張武就不是被逼的嗎？但你不只不管，還配合著落井下石。」

周秉憲咬牙切齒大罵，「所以你不幫我就對了，媽的，你這個偽善的傢伙！」

「隨便你怎麼說。」林容宇站起身，轉過頭，「我會去查，但不是因為要幫你，也跟相不相信你無關。」

他只是確實察覺到了可疑的地方。

如果真的又是有人在操縱，那他同樣不接受這樣的結果。

然而……

沒有多看一眼周秉憲的表情，林容宇走出了會客室，從走廊上的窗戶看見戶外的陽光，想到放在辦公桌抽屜裡的「禮物」，林容宇不自覺地輕輕嘆了口氣。

「希望一切只是巧合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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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回了派出所，林容宇登入警方的資料系統，看過了目前的調查資料，下班之後，他才去了喬家的別墅。

距離命案已經過了兩天，門上貼著封條，但已經沒有警察在這裡看守。

林容宇沒有直接用跟物業管理公司借來的鑰匙進門，而是先在周圍繞了繞。

前天晚上，他折返回到別墅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十一點三十六分，別墅的燈已經暗了，但二樓的窗戶開著，隱隱約約的有一道光線晃過。

看起來像是手電筒的光。

他繞到門口，發現別墅大門沒有關好，聯想到剛剛的光線，懷疑是有人闖空門，就從鐵門翻了進去。

今天，林容宇用鑰匙開了門，走進屋的同時，那天晚上的情景也逐漸跟此刻的景物疊合──

進門之後，首先看見的是兩男一女癱在沙發跟地板上，不醒人事，桌上還有酒瓶跟吸食器具，空氣中除了酒臭還有一股說不出的氣味沒有散去。

沒有多管幾人，他逕自往樓上走，首先看到的是書房，書房裡有點混亂，櫥櫃抽屜都被打開，還有些文件撒在了地上，牆上的掛畫被取下，露出了牆面。

就在這個時候，隔壁傳來了手機的提示音，還有人的咒罵聲，他立刻順著聲音小心翼翼地過去──聲音來自隔壁的臥室。

臥室裡床頭櫃被推開，一個人蹲在那邊不知道在幹什麼。

他已經盡可能的小心，可是臥室漆黑，只有浴室有光，還傳出嘩啦啦的水聲，他沒注意到腳下，踩到了什麼濕滑的東西，鞋底磨擦出了聲響。

糟糕！

那人猛然站起來，奔到窗邊撐著窗框跳了出去，床頭櫃後是個關著保險箱，他在追向窗邊時，下意識看了一眼浴室──蒸氣瀰漫出來，粉紅色的水也流了滿地，甚至浸濕了浴室門口的踏墊，水龍頭上沾著血跡，牆上也有飛濺的血點，喬聞腦袋破了大洞，歪倒在浴缸裡。

是凶殺案，剛剛的人很可疑。

這念頭在腦中閃過，他往下望去，一個黑影踉蹌站起奔向牆邊，他沒有多想，跟著跳下去。

在對方跑到一輛車邊時，他壓制住了對方，也看見了對方的臉。

出乎意料的是周秉憲，而他的手和上衣都是濕的，沾著血跡跟血水。

「我沒有殺人，我是聽見浴室裡有水聲，進去一看就看到喬聞倒在浴缸裡，我以為他是酒醉跌倒受傷，誰知道他已經掛了！」

他聯絡了轄區警察，警察沒多久就來了，周秉憲被押進警車時這麼大叫，聽說在偵訊過程中周秉憲也都是這麼堅持。

周秉憲又說他是依照喬聞寄給他的簡訊在深夜十點四十五來到別墅，對方說會把一些資料交給他，可他來了，按門鈴卻沒有人應聲，他於是依照簡訊裡的附註，直接找到備鑰開門。

他指稱那些簡訊都是真凶傳的，故意要引他當代罪羔羊──因為浸泡在熱水中，喬聞的死亡時間並不好判定，訊息又都是從喬聞的手機號碼傳出的，難以確認是不是有人故意傳訊息搗亂調查。

但現場除了林容宇跟喬聞留下的痕跡，就只有周秉憲的，別墅監視器也只拍到了參與派對的人進出還有他跟周秉憲進屋的影像，至於客廳裡的人，他們跟喬聞一樣，體內都是酒精和迷幻藥，基本上已經喪失行動能力，身上也沒有血跡和水痕，不太可能殺人。

而且，周秉憲這番話還造成一個疑問──他是在十點四十五分來到別墅，但到林容宇進門已經是十一點三十分，這中間大約四十五分鐘的時間，他在幹麼？發現屍體為什麼不報案？

周秉憲本來並不回答這個問題，但他在逃跑中途丟掉的手機被找到，資料也被復原了一部分，發現了他跟朱智齋當晚的往來訊息。

局長：你還在喬聞別墅附近吧？想辦法拿到他手上的照片和錄音。

周秉憲：這……喬二少不會聽我的吧。

局長：我不管，隨便你是要跟他談判還是去偷去搶，反正東西拿回來就對了，不然乾脆毀了！

局長：我他媽的真是受夠那個垃圾了！

局長：今天居然把我當成手下在罵？他以為他是誰啊！

周秉憲：別墅外圍有很多監視器，而且他們今天晚上在開派對……

局長：你要是甘願當喬聞的狗，就繼續讓他捏著我們的把柄！

周秉憲：我知道了……

周秉憲再怎麼含糊其辭，這段對話也透露出周秉憲跟朱智齋都有把柄在喬聞手中，他口中的資料就是喬聞用來威脅他們的東西。

為了取回那些照片和錄音，雙方產生衝突──這是完美的殺人動機。

而朱智齋那句話裡不擇手段的涵義，更加強了這份動機。

更屋漏偏逢連夜雨的是，在保險箱內也找到了朱智齋和周秉憲收受賄賂、接受招待的照片，還有律師跟朱智齋交代要讓李思翰死在獄中的錄音。

就連張武都翻了供，不只直接把周秉憲送進了看守所，朱智齋也在今天早上被送了進去。

一切都很順利，彷彿在警方鍥而不捨的追查下，關於蘇筱萃等受害人命案的真相被揭露，真正的黑幕也被揭開，不只喬聞，連參與其中的狐群狗黨、朱智齋、律師等人都要負起他們的責任。

這是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

但這幾天林容宇看著報導和調查記錄，背脊涼颼颼的。

事到如今，他自己反而對一切開始產生了懷疑。

林容宇站在浴室內，看向磁磚牆面，「牆面異常乾淨，但我記得本來有噴濺的血跡，如果有人抓著喬聞撞擊水龍頭，他的手應該會被血噴到，牆上的痕跡也確實有個缺口……但現在都沒了。」

他緩緩走到床頭櫃前，蹲下身，「我到的時候，保險箱是關著的，但在鑑識組的照片裡還有此刻，門是開著的，甚至有物品被翻動的痕跡。」

他來到窗邊，「窗框應該要有濕手印，照片中卻是一整片濕痕……」

還有……林容宇表情凝重地按下手機，兩個男子說話的聲音流洩而出──

「這個禮盒，請局長收下。」

「這是什麼意思？」

「聽說李思翰還被留在警局？我們希望能夠盡快結案，凶手只要有一個就好了，你說呢？」

「你的意思是……」

「朱局長，有些事情我們心知肚明就好。」

「不行……這次的案件引起太多關注了，就算是我也不能插手，再說了，多做多錯，反而更可疑。」

一直都只有兩人在交談，這時候，出現了第三個聲音，是喬聞。

「那是你的事情啊朱局長，都當到局長了，要把事情做得不留痕跡，很難嗎？我不想李思翰有任何機會說一些不該說的話，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你兒子之前還連絡我，問我什麼時候要再辦派對，他很想參加。」

「朱局長，你只要照著我們的劇本來就行了。」

「……我知道了，禮盒就不必了。」

最後一句是朱局長咬牙切齒的話語，隨著重重甩上車門的聲音，錄音結束。

這是保險箱裡的證據之一，他把音訊複製進了手機。

接著他拿出一個小小的SD卡，插進手機，播放裡面唯一的檔案，是跟剛剛那段一模一樣的音訊。

林容宇皺著眉，重重嘆了口氣，這個SD卡是在他停職結束，回派出所上班第一天，從郵差手中收到的放在一張賀卡信封中的「禮物」。

案件的結局完美得就像精心打造的劇本，就像有隻手在背後操縱，可所有細微的不同與相同，又都像是刻意留給他的線索。

他有點分不清楚，自己的行動是否也在劇本之中，他是其中一個角色。

雖然不願意去懷疑，可是能做到這些事的人，必然是很清楚他動向的人，是離他很近的人。

林容宇喃喃低語，「到底是想幹什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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