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之下 - 尾聲　夕陽之後

高聿泉踏進藝廊辦公室的時候，看見林容宇坐在沙發上，一手抵著臉頰，頭微微垂著，眼睛閉著。

目光落到他腿上，賓士貓在那邊睡得四腳朝天，嘴巴還張得開開。

夕陽透過窗子灑落，籠罩著這一人一貓，整個空間都是慵懶的餘溫。

貓都這麼大膽地上去睡還沒被趕走，看起來是真的睡著了。

高聿泉也沒叫林容宇，逕自坐到辦公桌後做自己的事情，只是文件看沒兩頁，他又忍不住把視線投向林容宇。

他猜得到林容宇今天是來幹麼，可是微妙的是並不緊張，甚至因為林容宇過度放鬆的姿態覺得安心──或許是這個畫面有一切都還安穩的錯覺。

真是莫名其妙。

高聿泉這麼想，眼神卻柔軟許多。

而就在這個時候，貓醒了，打了個哈欠翻身站起來，伸了伸懶腰，尾巴幾乎甩在林容宇的臉上。

林容宇皺了皺眉，似乎是被貓毛騷擾到了。

眼看著賓士貓轉頭伸爪要拍林容宇的臉，高聿泉起身一個箭步上前，把貓撈起來，低聲說，「Mona Q，不可以。」

賓士貓一臉無辜，用尾巴輕打了他一下。

他瞇眼看貓的同時，林容宇打了個噴嚏，醒了。

兩人四目相對，距離極近，高聿泉可以看見他眼中的茫然，還有眼中細小的光影，直到貓不開心被忽視，喵了聲，靜謐才被打破。

「我抓貓。」高聿泉舉了舉手中的毛球，語氣自然地說，「居然來我這邊睡覺，我這裡的氣氛有助眠的效果嗎？」

林容宇喔了聲，揉了揉太陽穴，睡了但睡不夠，讓他頭有點痛，「等你的時候不小心就睡著了，你這裡有圖書館的味道，讓人坐著就想睡。」

高聿泉挑了下眉，「聽起來你去圖書館不是去讀書而是在睡覺？」

「不行嗎？」林容宇隨口說，「雖然去圖書館睡覺，但書還是有在家念的。」

高聿泉忍不住笑了。

他有點難想像對方把書包一丟，就趴在圖書館桌上睡覺的情景，林容宇看起來就不像是這種散漫的人。

林容宇也不在意對方取笑自己，伸了個懶腰，歪頭打量他。

高聿泉注意到了，若無其事地把貓抱回自己的辦公桌上，自然地避開了他的目光，出去洗了個手，回來時端了兩杯咖啡。

他漫不經心地說，「今天出門洽公了，沒有煮，喝茶水間的三合一吧。」

林容宇接過了黑色杯子，「沒差，我不挑。」

高聿泉點頭，坐到自己的辦公椅上，「我看到新聞了，喬聞的案子不是結了嗎？怎麼還這麼累？黑眼圈都冒出來了。」

「我也不想……」林容宇撇撇嘴，「但嫌疑人找我去看守所說有話跟我說。」

高聿泉有點好奇地問，「說什麼？」

貓也不知何時蹲在了櫃子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彷彿在聽他們說話。

「他在負責的刑警和檢察官面前死不承認，一口咬定他是被騙到案發現場的，他沒殺人，可是現實是所有證據都指向了他。」林容宇頓了頓，不太高興地說，「他道德綁架我，讓我相信他，幫他找出真相，不然就是偽善。」

「嗤！」高聿泉覺得荒謬地笑了，「那你被他綁架了？」

「誰管他啊……」林容宇忽然抬眼看向了高聿泉，「不過，我確實察覺了問題。你知道嗎？我那天晚上，親眼看見嫌疑人在命案現場，他逃走，我去追他。」

「然後？」

「然後那畢竟不是我的轄區，我也不是刑警，中間的調查過程我沒參與，直到今天早上看見照片再去現場，發現現場的狀況跟那晚我看見的不一樣。」林容宇語氣冷然，「有人趁機改造了現場。」

林容宇是有點懊惱的，當時事情發生得太快，他下意識地去追周秉憲，沒有拍照，而他的記憶並不能作為證據──

縱使他能做到過目不忘，可這改變不了科學研究顯示記憶會騙人、大腦會捏造記憶的事實，改變不了別人對他記憶的質疑。

林容宇簡單地說了幾個疑點，最後試探似地說，「你認為呢？是不是有種背後有人在操縱的感覺？」

高聿泉停頓了下才開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個人……或者一個組織可以算計到這種程度，不可能不知道有個警察過目不忘，為什麼不做得更天衣無縫或者乾脆阻止你折返，留下蛛絲馬跡讓你懷疑還有幕後黑手，這不是自找麻煩嗎？」

林容宇瞥他一眼，「你這是在暗示我想太多了？」

高聿泉聳了聳肩。

「其實這也是我的疑惑。」林容宇放下了馬克杯，「我想，我本來在對方的劇本中，扮演的是一個鍥而不捨，最終揭開一切真相的警察，讓對方可以始終隱身在幕後，當初直接提供給我的兩個線索，應該就是基於這個理由給我的。」

「哦？」高聿泉開始感覺有趣了，「這確實說得過去，但喬聞命案的疑點呢？」

「我想來想去，只想得到兩種可能。」林容宇豎起一根手指，「我折返回喬家的事情沒有告訴別人，可能就連幕後的人都沒料到，當然也就無從阻止，原本完美無缺的消除真凶痕跡的計畫沒有調整，繼續進行，反而留下了我才會發現的細微線索。」

高聿泉點頭，「有點道理，第二個呢？」

「第二個……就只能說是對方另有目的了。」林容宇抿了抿嘴，明顯的猶豫了下，但最終還是說了，「比如說，對方想要有人阻止他。」

「喬聞被殺，表面上的凶手還正是跟他沆瀣一氣的警察，所有牽涉其中的人都要接受法律制裁，看起來是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可是換個角度來說，這整件事就是殺人栽贓，跟喬聞為了隱瞞罪行，收買警察、殺了李思翰封口、威脅利誘張武頂罪，本質上有什麼差嗎？」

林容宇站起身走向高聿泉的桌前，慢慢地說，「所以我想，對方會不會其實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才一方面抹去痕跡，一方面又留下了破綻──而這破綻本身就是想要給我看的？希望有人阻止他，或者阻止那個組織……你認為呢？」

高聿泉又笑了，「你認為喬聞的結局跟殺人栽贓一樣，但我看不少網路討論，都覺得這是因果報應，罪有應得。假設真的有人幕後操盤，這場私刑或許是他心中正義的實踐。」

「你這話有點危險。」林容宇打量他一眼，揚起了眉，「如果是這樣，那就更應該阻止了。私刑靠的是個人的觀感和價值觀在做判斷，容易變成順我者昌，逆我者亡，這能夠說是正義嗎？如果誰都用『我認為』來當判斷的標準，誰知道他會不會因為要完成他認為對的事情，造成更多的傷害？就像那句話，屠龍者成了惡龍。」

「當然，這個純屬猜測。」林容宇嘆了口氣，「我不知道對方真正的目的是什麼，但如果對方是這麼想的……我想幫他，不然告訴我到底想幹麼也好吧。」

「你人可真好，好得如果我是他，都要更喜歡你了。」高聿泉調侃地說，卻又有幾分感慨的嘆息。

林容宇沒接腔，明顯的不知所措。

高聿泉慢吞吞地繼續說，「不過，我還以為我有特殊待遇呢，結果你不管對象是誰，好像都這麼好……」

林容宇受不了的翻了個白眼，「有，當然有特殊待遇，我會親自直接帶你去派出所，每個週末去看你。」

高聿泉挑挑眉，「之前不是說要陪我坐牢嗎？」

林容宇臉一垮，「你現在是在暗示我，去年在雲安山的時候你幹了犯法的事？」

「我的意思是我的待遇變差了。」高聿泉一臉無辜，眼看著他咬牙切齒，似乎要發火了，才迅速地轉移話題，「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管對方到底是哪種情況，這次你也要查下去吧？即使這次背後操縱的人或組織更加龐大又危險。」

「嗯。」林容宇低頭看他，「你要阻止我嗎？」

「不會。」高聿泉坦然地迎上他的視線，「我依然是同樣一句話──不要半途而廢。」

兩人視線交會，夕陽不知何時已經完全落下．只剩下辦公室桌上檯燈的光，但誰也沒再開口。

高聿泉不知道林容宇為何不說話，但他是不想開口。

他一直知道林容宇是個聰明並且有原則的人，這也是在接觸過他之後，把他加進劇本中的原因──林容宇不會放棄一點點的線索，也有一種對於真相近乎天真的追求，只要他發現事件有操縱的痕跡，他必然會追查下去。

而他，需要一個轉移公司視線的煙霧彈。

林容宇折回喬家別墅確實不在他的預料內，可這對他並不是壞事，甚至可以加速林容宇查到公司頭上，所以他沒有改變計畫，留下了只有林容宇會留意到的線索。

現在公司的事情已經擺到林容宇面前，其實根本不用再維繫關係，方便引導林容宇照計畫走，只要他順著林容宇的試探說一句「沒有那麼多為什麼，只是任務而已」、「是，我做了」，一切就結束了。

但他卻不想這麼說。

除非林容宇斬釘截鐵地質問他，指控在背後操縱一切的人是他，否則他就不想破壞現狀。

終究是林容宇先開口，「一起吃晚餐嗎？」

這可真是……在意料之外，但也不算完全出乎情理的反應。

明明可以逼他的。

面容半隱在黑暗中的高聿泉無奈地笑了笑，「好。」

「去外面吃吧，這附近……」林容宇猛的打住了話音，因為貓輕巧地跳下了櫃子，又跳上桌子，踱步過來蹭了他的手，「Miss Q，妳別……」

林容宇求助地看高聿泉，但卻沒有收手──就像怕貓傷心了一樣。

高聿泉站起來，再度抓住了貓，貓抗議地喵喵亂叫，還一直可憐巴巴地看著林容宇，林容宇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高聿泉乾脆地把貓扣在懷裡，抬眼看到他的表情，更無奈地說，「你這樣會被得寸進尺的。」

林容宇糾結的說，「但牠是隻貓啊，也認識這麼久了，我還要跟牠計較嗎……」

高聿泉更無奈地搖搖頭。

不只貓，我也會。

林容宇，你自己是不是沒發現，你對我越來越寬容體貼，甚至幫我找理由了？

你對我也在這樣妥協。

這樣我會更想利用你的。

高聿泉把貓放到椅子上，穿上了外套，拉開抽屜，剛拿起手機，就看見抽屜裡另一支手機亮了。

上面顯示的是保密號碼，他點了一下，打開了訊息──

請匯報，喬家。

高聿泉表情不變，眼裡卻閃過一絲嘲諷，關上了抽屜，抽屜發出喀的一聲。

「怎麼了？」

林容宇在他穿外套的時候就往外走了，聽到聲音回過頭來。

「沒事。」

高聿泉關了檯燈。

房間裡陷入一片漆黑，林容宇推開了門，外面的光照在他身上。

「那就走吧，我餓了。」

高聿泉笑了下，走到了他旁邊，反手關上了門。

屋裡黑暗深沉，屋外縱使夜色籠罩，卻仍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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