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在電視上看科學家說過:只要是動物,都會做夢。
我就很會做夢,只是大部分的夢在醒過來以後,就不記得了;即使不記得夢到了什麼,卻知道自己做過夢,這一點也不矛盾,就像人們看不到自己睡著了,但是醒來後知道自己曾經睡著一樣。並不是看得見、摸得著的事物,才叫做存在;也不是一定要被記得的事物,才有資格被稱作曾經發生過。
我常常做風景的夢。分別是三個不同的場景:一個俯視的平原、一條被山壁與海岸夾起來的路、以及一片順著山坡鋪展開來的金色梯田。
為什麼記的這麼清楚呢?因為每次只要在忘掉曾做過這些夢的時候,這三個景象又會突然在夢中出現,像是提醒我不要忘了一樣。但是這些既熟悉卻又陌生的場景,我又怎能明白,是否真的就在世界的某個角落,靜靜地等著我去探尋?
「不過就是夢罷了!別想太多。」
晨安慵懶的躺靠在沙發上,拿著遙控器漫無目的的轉台,一面安慰我道。
我也不明白為什麼想跟晨安提做夢的事,我早該知道是這個反應,也應該曉得就是這個反應,結果現在只是落個自討沒趣。
「你知道嗎?狗啊、貓啊什麼的,甚至是鯨魚,都會做夢喔!狗做夢的時候會嗚嗚叫,四隻腳蹄子還會騰空抓呀抓的......」晨安漫不在乎的繼續說道。儘管沒有惡意,卻像是在潑冷水,好像在嘲笑我跟小狗和小貓一樣似的。
或許晨安無心的比喻,也沒有錯吧?我做的那個夢,沒有話語、也沒有獨白,甚至不確定有沒有聲音,是否我也跟小貓、小狗和鯨魚一樣,不需要語言,而僅僅是看到某些畫面呢?牠們夢到的,是生活中的記憶?又或是跟我一樣,是不確定是否真實存在於世界某處的風景?
晨安不做晚上的夢,而是做白日的夢。我從未聽他說過夢話,或是提做夢的事,他應該是屬於那種不記得,也就不在乎的人吧!白日夢就不一樣了,可以想像的出那個場景:一個人在那裡,自信滿滿的侃侃而談,說著那些還沒有發生的事,甚至是連做夢都夢不到的事。
所以,去找夢中的風景的想法,我是更說不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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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去看考場,從關渡捷運站出來,坐公車去北藝大,當車子從後山進入校園的時候,左手邊的風景,就是夢裡曾經造訪過的平原;儘管沒有在我夢中的美,但是卻真實的不可思議,不,眼前所見的,就是真的呀!
我偷偷的用衣角擦掉眼淚,但是淚水還是止不住的一直滴落下來。然後,我又突然發現,自己已經想不起夢中那個平原的風景,記憶已經完全被那幅真實的景色給取代。
「我要讀北藝大。」回去以後,我對晨安說道。
「我知道呀!所以你才去報名那裡的研究所嘛!」
「我說,我要讀北藝大。」
晨安收起了他本來嘻皮笑臉的態度,正經的盯著我看,結果還是又笑了出來,但這次卻一點也不輕浮、不討厭:
「你知道你考的上的,不是嗎?」
他這才讓我想起為何喜歡他。不過,平原的事情,我還是說不出口。
「考試那天,你陪我去吧!」我說道。
「那有什麼問題。」
我會帶他去看那個平原,但是我不會說,那就是我在夢中見到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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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曾去過紐西蘭北島,就會知道羅托路亞(Rotorua),從那個山城,順著下山的公路往東北駛去,就會去到靠海的華卡塔尼(Whakatane),如果沒有要造訪白島,就可以繼續向東行,最後就會到達北島最東邊的東岬 (East Cape)。
要進到東岬的路並不顯眼,在 Te Araroa 的時候就要先加滿油,並把所有的補給都先買好,開到 East Cape Road 上的時候,第一個映入眼簾的,就是右邊是山、左邊是海的風景。
快要到東岬燈塔之前,會先經過一個非常陽春的露營地,夾在海岸與山壁之間,並沿著路的海灘一側伸展開來。到達時,太陽已經西斜,但是整個景象反射出的,卻是如老狼毛皮一樣的銀灰色。除了風吹和海浪,空氣中再也沒有其他的聲響。
營區很遼闊,但除了我以外,只有另外一輛紅色的 Toyota Previa 與一對男女。我刻意停在離他們很遠的地方,而且比他們更靠近海岸,假裝他們不存在,假裝此刻,這座山與這片海,只為我所獨佔。
天還沒有亮,我就摸黑繼續往東岬燈塔前進,開在沒有燈火的路上,只能像隻迷路的螢火蟲一樣,緩緩地、漂浮般的推進。跟著導航的指示來到登山的路口,便下了車,用微弱的頭燈,繼續走在這只有星光的山道裡。
夜晚的海並不是漆黑的,看過的人都知道,海平線的盡頭總有微弱的亮光常駐在那裡,當這道遙遠的微光穿透到眼中,看到的海變成很深很深的藍,深遂如那些已經被我們遺忘的記憶。
我在風聲和海浪聲的陪伴下,等待太陽從海平線升起。
日出是個老掉牙的故事,又像個舊友,但是久久見到一次,還是可以讓我感動到哭泣。
「Dear 晨安:
最近過得好嗎?
我到了紐西蘭的最東邊,
在 East Cape Lighthouse 的燈塔下,
看到了從未見過的、最棒的日出,
這個景色,將使我用一生來追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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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做了那個夢了,是那片順著山坡延展開來的金色梯田的夢。然而,這次除了那片景色,我還看到穿著黑衣服的小女孩,拉著我的手,說著我聽不懂的話語。
自從去過了北藝,以及紐西蘭北島的東岬,我就深信世界的某處,一定有我夢到過的那些風景,只是當我真的走到了那裡,卻再也無法從夢裡回去,只能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閉上眼,在記憶裡仔細的搜尋。
很微妙的是,應該是在夢裡模糊的風景,卻變得比看到後、再次在記憶中被喚醒的更來的清晰。我想到了那句老話:是真的忘記?還是不願意再被想起呢?
網路上,流傳著一群抹香鯨直挺挺、漂浮在水面下睡覺的畫面;據說,是在休息時,可以互相保衛,守護彼此的夢境。抹香鯨在睡眠的時候,是做著在大海中優游、追逐著洋流的夢嗎?在夢裡,牠們也會唱歌嗎?
我翻開抽屜裡那張明信片,轉到背面,觸摸著刻寫在上面的熟悉字跡,心裡掙扎著,到底要去、還是不要去。
經過這幾年的飄泊,其實早就知道了第三個夢境的場景在哪裡,只要辦個簽證、買張機票,再花三個小時的航程,就可以飛到那裡去。只是我仍在猶豫,不知道該如何做這個決定。
去追尋夢中的風景,到底是慾望?還是使命呢?無論是何者,是否非得要耗盡我們的一生去追尋?如果我去到了第三個地方,是不是從此以後,夢裡就不會再有美麗的風景?
又或是,需要花一輩子的時間,總是去追逐那三個、又再三個、持續三個不完的夢境?
和過去那無數個平凡無奇的夜一樣,我又把那張明信片給放回了抽屜。我還在等著屬於自己的鯨群,在此之前,我想先自己守護,守護著還能做自己的夢的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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