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行進的捷運車廂裡,角落的位置上,坐了一個男子,俐落的短髮,長褲、襯衫、皮鞋,衣著甚是體面。不像其他乘客一上車就掏出手機,他從背包裡慢慢拿出來的,是愛倫坡短篇集。
他從象山站上車,坐下後,儘量蜷縮身體,好讓自己看起來不是那麼的顯眼。我想,他多心了吧!因為人人都在滑手機,根本不在意他。
有位白髮佝僂老爺從台大醫院站上車,站在博愛座旁一位青年的跟前,大家都有眼,卻都沒發現。我拍拍老爺子的肩膀,讓他坐了我的位置,然後站到了那位男子座位的側邊。
男子的眼神,不在書本上,而是流連在其他乘客的身上。他的表情沒有尋常人的禮貌,只有某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貪婪。
順著他的視線,是一位有著褐色長髮的女士,戴著口罩,看不清整個臉面,眼角的魚尾紋,悄悄暴露了一點歲月的訊息,她單手抓著吊環的同時,另一隻手仍忙碌的在手機上點來點去,應該是在傳訊息吧?
不一會,他的眼神又移到了另一位穿著西裝的男士身上;男士雙腿開開,像坨泥似的攤在座椅上,雙眼緊閉,嘴唇微開,從手機長出來的耳機線,攀在他已壓出皺摺的領口上,整個人像是沉入了另外一個世界一般。
還有就是剛剛的那位老爺子,衣著整齊清潔,戴棒球帽,露出的頭髮梳得服貼又體面,襯衫長褲配的是方便行動的球鞋,坐下後,把泛著藍光的鏡片往額頭上推,手機拿的老遠。
這個男人特別喜愛觀察乘客的手,目光總是在那裡停留的特別久,手有什麼好看的呢?
我尋著他的視線,企圖進入他的眼界:有手指修長的手、有手指短胖但手掌厚實的手;有指甲油擦得閃閃發亮的手、也有被指甲垢抹黑的手;有膚質纖細光滑的手,也有長滿厚繭、青筋從掌背爆出的手。
突然間,好像明白他為何喜歡看手,因為比起外表的衣著打扮,手才是最誠實、最能反映出人情事故的。
就拿那位褐髮女士來說,那是隻手指修長乾淨又纖細的手,在無名指的戒指下,包覆著是水與清潔劑刻下的痕跡,是妻子的手、也是家事的手,是保養得宜卻又阻擋不了時間摧殘的手。
老爺子的手,充滿了褶皺與老人斑,枯竭的皮下脂肪,是藏不住的歲月滄桑;隱約可見掌心關節下曾駐足的厚繭,指甲床扁平粗糙,指關節微微膨大,還輕微的顫抖,是雙經歷大半輩子辛勤勞動的手。
男子的視線轉到了車窗反射的鏡面,我趕緊避開他的眼神,因為他正在檢視我的手。像是在做斷層掃描一般,讓我覺得赤裸、甚至毛骨悚然。他看到的是什麼樣的我呢?是陽光的我、還是陰暗的我?是演奏樂器的我、還是在溫室裡種花的我?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也把自己的視線偷偷移到了他的手上:修長的手指正蓋在翻開的書頁,從紙面上擦過的指腹,充滿駭人的想像;進入他的眼界,可以感受到他正在撫摸、撫摸著他正在注視的事物似的。
那毫無血色的蒼白之手,只有青藍的血管微透出色來,手骨的形狀明顯的從皮膚下透出,指甲剪得甚短,幾乎看不到殘留的甲片。
最後,他在石牌站起身,然後下了車。
乘客來來去去,就像文字刻印在書本上,隨著視線的游移而宣洩。然而,他的愛倫坡始終停留在翻開的那一頁。
我幾乎可以肯定,書本只是他的迷彩,用以偽裝他無法掩飾的變態心理。
他下車後,我總算有地方可以坐了。佔了他本來的位置,拿出卡夫卡,繼續品嚐我尚未讀完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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