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虛短篇故事集 - 兄弟卡（上）

　　許多年後，我仍記得那個春天，正好就是從寒冬過渡到初夏的時節；那些你曾說過的話，以及一起走過的、沉默的日子。

　　雨潔和我國中就認識了，她是個活潑且又帶點神秘感的女生，因為分班的緣故，只有短短一年的情誼，然而人與人之間若要產生羈絆，一年的時間已是非常足夠了。

　　其實剛分班以後，我便被她給吸引了，個性有一點古靈精怪，成績也不錯，外表也是我的菜。

　　不過那是個談戀愛就犯死罪的年代，再加上自己膽子小，也不確定她對我是否也有相同的感覺，於是我就把對她的這份心意給妥妥的藏好了。藏到聽到她的聲音，面對她的微笑，眉梢和嘴角也不動一下。

　　當年，老師也是反對學生交往的，或許是我藏得太深、太好了，好到老師認為我很安全，結果我們的緣分，反倒是被老師給大力地推了一把。

　　「阿貴，以後每天晚自習結束後，你負責陪雨潔、文綾和秀宜回家。」

　　不是什麼特別的原因，就只是因為我住的比較遠，和她們三位又順路，所以為了晚回家的同學的安全，這份責任就落到這條路線上唯一的男生身上了。

　　家先到的是文綾，然後是秀宜，最後才是雨潔，所以每晚送走那兩人後，我們大概都還有十幾分鐘的獨處時間。

　　日久是否就會生情，那很難說，但是對彼此有更多的了解，卻是肯定的。

　　自從知道雨潔家在那裡以後，我上學便不再走捷徑，總會故意從她家門前經過，然後再來演個不期而遇戲碼。幾個禮拜之後，時間越抓越準，六天早上可以讓我遇到個三、四次。

　　我們一起上課、一起放學的次數，多到連她父母都知道我的存在。她媽偶爾會在門口等她回家，像是隻兇狠的猛禽在盯哨，不過我沒有做虧心事，所以也沒在怕的。

　　只要拿出人畜無害的乖寶寶辭令，就可以安全過關：鄭媽媽好、鄭媽媽再見、鄭媽媽晚安！

　　如果沒有那些事情發生，或許我們就這樣一直淡淡的做朋友下去吧？

*******

　　那天，雨潔把頭髮給剪了，原本髮長及肩的她，剪了一個幾乎和我一樣短的髮型，活像個調皮的小男孩似的。

　　我問她，你把頭髮給剪了？

　　「怎麼？不好看嗎？」

　　她既不氣餒、也不微笑，搞得我不知道該附和，亦或是說實話。

　　「呃...... 只是想不到短髮也很適合你。」我覺得自己好虛偽，面對她就是坦誠不起來。

　　她不以為然的笑了出來。

　　我答對了嗎？

　　「為什麼想剪這麼短？」

　　「這樣才能和你做兄弟阿！」

　　欸？

　　我是在還沒有告白的情況下就提前被發卡了嗎？兄弟卡有比好人卡高級一點嗎？

　　我不懂，但是也不敢再過問。

　　我們還是一樣，每天放學都一起回家，不過，沉默的時間變長了，早上也不再那麼容易遇到她。不知道是她有意在躲我還是怎麼樣，幾乎都是在遲到鐘敲響前才壓線進教室。

　　不久後，雨潔交男朋友了。

*******

　　當然不是光明正大的交往，但是明眼人都知道，雨潔和阿育走在一起，且還卿卿我我的樣子，根本就是一對熱戀中情侶的模樣。

　　接著，雨潔的考試成績也退步了，本來還排在我前面的她，一下子就掉到我後頭去。

　　更糟糕的是，她翹了晚自習一起回家的小組。瞞得了老師，卻瞞不過她媽。

　　那天下午接到她媽的電話的時候，魂魄都飛了一半，不過，我沒有做虧心事，沒什麼好怕的。

　　「阿貴阿，最近雨潔都沒有跟你們一起走路回家嗎？」她媽語氣平淡，似乎沒有要問罪的意思。

　　「雨潔說還有事，有其他同學陪，所以就沒有和我們一起走了。」這是事實。

　　「這樣阿！難怪我都只有看到你一個人經過，沒有看到她。」

　　雨潔媽這是明知故問阿！

　　「好啦！那我不吵你讀書了，有機會來鄭媽媽家坐一下，聊一聊阿！」

　　「好的，謝謝鄭媽媽。」

　　儘管沒有在怕，我還是非常的緊張。怕被誤會嗎？因為她是我暗戀的女生的媽媽嗎？還是出自於對陌生成年人的恐懼呢？我知道自己沒有做錯事，但是還是有一種被逮到的挫敗感。

*******

　　大年初一的早上，我還沒有睡醒，母親就拿著電話敲我的房門。

　　「阿貴，你同學打電話來拜年了，你趕快起來接一下。」

　　「喂！大過年的還在睡懶覺，趕快起床！」

　　我半夢半醒的接過話筒，聽出是雨潔的聲音。

　　「雨潔阿？別鬧了，才幾點而已......」

　　「你說我是誰？」

　　「鄭 • 雨 • 潔！」我一個字一個字的用力唸。

　　「齁！猜錯啦！你心裡就只有她！」

　　「好啦好啦！被你說中了，我心裡就是只有她。」

　　「...... 你認真的嗎？」

　　「哎呦，雨潔你別鬧了......」

　　「新年快樂，開學記得要包一個紅包給我喔！」

　　電話掛掉了。

　　像一陣狂風暴雨似的。

　　我們有誰是認真的嗎？

　　其實在雨潔和阿育開始交往以後，我確實憂鬱了好一陣子。每天看到她都覺得想哭，送文綾和秀宜回家以後，更想哭。

　　每當閉上眼睛，好像就可以看到他們親熱的樣子，嚇得我趕緊再把眼睛睜開，然後又被一股莫名襲捲而來的失落感給吞噬。

　　誰說青少年的情感是兒戲呢？兒戲的傷痛會嚴重到讓人想放棄自己的生命嗎？維特不就是這樣死的嗎？

　　唉，可惡，連本來四人說好要一起去看的鐵達尼，也因為雨潔的缺席而泡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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