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明天就要死了，你，會選擇什麼食物來做自己的最後一餐？
那天帶婉泠去吃漢堡，她突然在餐廳哭了起來。起先只有一點抽泣，結果沒兩秒鐘，就像個小嬰兒似的爆發開來。
我趕緊坐到她的身旁，摟著她的肩，希望能安慰到她一些，她則是把臉埋入我的肩窩，壓住了哭泣聲，在我懷中顫抖著，情緒仍無法平靜下來。
「沒關係的、沒關係......」我只能試圖用簡單的話語，讓她知道我一直都在。
週圍的人議論紛紛，斜眼偷瞄，不過卻沒有人真的因為關心而上前查看。
害她哭的兇手，不是我，而是她眼前那個已經打開的起司漢堡。
這個漢堡的型態，堪稱完美，兩片麵包一上一下，沒有半點歪斜；夾在裡邊的起司和肉片，穩穩的被包覆在中間，不多不少的，大小只有平均的露出麵包一點點。漢堡包裝紙上，沒有黏上冷掉的起司或是被擠壓出來的醬料，證明這個漢堡仍非常的新鮮。
說要吃漢堡，其實是婉泠提議的。她曾經跟我說過，她最愛吃漢堡了，因為那包含了她童年滿滿的回憶與期待。我沒有過問她細節，畢竟是漢堡嘛，有哪一個孩子不愛呢？
來到這個城市讀書以後，光是適應大學課業以及獨立生活，就讓她忙的喘不過氣來；她積極的參加系上的活動，然後又去學校附近的賣場打工，等到她覺得已經忙夠了，才想到這一年來，還沒有機會去吃她的最愛。
不知道哭了多久，好不容易，她的情緒總算緩和下來。還是由我先開口吧！
「還要吃嗎？」
她點點頭。不過，她並沒有動手，仍是一直盯著眼前那個「完美的」起司漢堡看，好像在想著什麼，又像是在發呆。
接著，她突然把我的漢堡拿起來，小心翼翼的把包裝紙給拆開，像是在研究什麼似的，然後又把我的漢堡還了回來。
「你現在吃嗎？」她問。
「你想吃我的漢堡的話，就給你吃吧！」
「喔，我只是想看看漢堡是怎麼包的，你的份還是給你吃吧！」
「好，那我就先開動了。」
看她平靜了下來，我才突然察覺自己也很餓了。我咬了一口漢堡，但是發現她仍然不打算吃那個完美的起司漢堡。
「我想把這個漢堡帶回去吃。」
婉泠一面說著，一面順著包裝紙的摺痕，仔細的又再把那個漢堡給包了起來，然後在外面又再裹了一層餐巾紙，才把漢堡給收進自己的手提包裡。
這個舉動，對我認識的她來說，並不尋常，甚至可以說，我第一次知道她有這樣的習慣。
「要我跟店員要一個紙袋嗎？」我問。
「沒關係，這樣就好。」
大哭過後，總算又看到她笑了。
*********
漢堡店離婉泠住的地方有一點遠，但卻不是走不到的距離。她說，今晚的天氣很好，想要慢慢的散步回宿舍。她沒有要求我，但我還是決定跟她一起走路回去。
「你剛才為什麼哭呢？」一邊走著，我忍不住問了。
「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我才要告訴你。」
「那有什麼難的。」
「如果你明天就要死了，學長，你會選擇什麼食物來做自己的最後一餐？」
想不到一個漢堡，竟讓本來樸實的婉泠變得多愁善感了起來。在她問起之前，我還真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呢！
第一個想到的，是好多年以前的那個廣告：
「這是你要的，最後一餐。」
「這不是肯德基！」
一個死刑犯，惡狠狠的對獄卒說了這句話，接著突然像個孩子似的倒在地上大哭耍賴，後腦勺還疑似撞到了床板。
奇怪！當時明明覺得很有趣的廣告，被婉泠這樣一問，現在竟然笑不出來，甚至覺得有些悲哀。還好，炸雞不是我的最愛。
第二個想到的是最近剛看的《周處除三害》，陳桂林最後選的是麵包、啤酒、香菸、和不要麻醉吃子彈。據說，通常還會有滷蛋和高粱，象徵著圓滿以及對世間最後的情懷。太江湖了，桂林仔的選擇也不是我的菜。
最後就是《綠色奇蹟》的約翰，他最愛的那個玉米麵包，是保羅在絕望的情境下，唯一可以表示的一點關懷。
「對不起，想不出來嗎？我不應該問這麼奇怪的問題的。」婉泠看我陷入沉思。
「我想要吃涼掉的白稀飯，」約翰的玉米麵包，讓這個念頭突然闖了進來，「還要有嗆醬油的半熟荷包蛋、一小塊豆腐乳、和一碟燙茼蒿菜。」
這個記憶，讓我也感傷了起來。
小時候，還沒有上小學以前，最喜歡去跟外婆一起住。
外公在我出生前就已經去世了，舅舅和阿姨們也各自有了家庭，所以外婆的房子，就只剩下她一個人。
外婆孤獨嗎？她是最不愛人管的，所以真正的孤獨，其實不是空蕩蕩的房子，而是外公太早就離開。
當時的我什麼也不懂，只是喜歡跟著她，一起發呆，享受自由自在。
在外婆家，我每天吃的早餐，就是涼稀飯、荷包蛋、豆腐乳和燙青菜。稀飯其實是被我故意放涼的，因為小小孩吃不下燙口的食物，還發現涼的白稀飯會像果凍一樣結成塊，很好玩。
用醬油嗆的荷包蛋一定要半熟的，這樣放在稀飯上時，用筷子戳破的蛋黃，才會流出來。據說，當年只要有那顆半熟蛋，我就可以把一大碗的白稀飯給吃完。
豆腐乳太鹹，外婆總是不准我多吃，但是越被禁止的事物，對小孩來說才越是誘惑；每次外婆用筷子夾斷豆腐乳的時候，我都會像在看大人切蛋糕一樣，吵著說要大的那一塊。這個我自己記得，一小塊豆腐乳，又可以再配一碗稀飯。
最後就是燙茼蒿菜。茼蒿的味道我並不是特別的喜歡，還記得那時候外婆還會煮燙A菜、燙地瓜葉、和燙空心菜...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每次想到這個料理組合，第一個浮現的卻是沒有很愛的燙茼蒿，而且若是少了這一道菜，這個記憶就走味了，拼湊不起來。
人的記憶似乎就是這樣運作的，甜美的回憶，總是需要有一點苦澀的事當作引子，那個情境才能被完美的重現出來；幸福感總是那麼的縹緲，痛苦則又是如此的真實。彷彿沒有一點苦難，活著就沒有實在感。
*********
婉泠聽我說著白稀飯的故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用雙手圈抱住我的手臂，緊緊的，像是想要抓住我那個好不容易想起來、又稍縱即逝的回憶一般。
「怎麼樣？很奇怪吧？如果可以讓我選擇，我真的就是想吃白稀飯配荷包蛋。」
「我可以理解呢！」婉泠的眼神，迷離著望向遠方，可能是在想像著我描述的白稀飯套餐。
「你呢？」
「來！」
她拖著我的手，示意要我在宿舍外的長椅下坐下來。她並肩靠在我身旁坐下，開始說道：
「我媽說，在我出生以前，每次我爸去大城市出差，都會幫她買一個漢堡回來，就只是因為她曾經看了一個漢堡的廣告，然後不經意地說出：『看起來好好吃的樣子！』於是我爸就一直把這件事情給放在心上。
「我住的城市只有一家賣漢堡的店，就在超市的二樓，但是並不是我媽喜歡吃的那一家。從我有記憶以後，爸媽只要有去超市買菜，偶爾就會帶我去二樓吃晚餐。我們雖然有三個人，卻總是只點雙人套餐，因為我們家人的食量都很小，連雙人餐都吃不太完。
「我爸媽有個習慣，就是喜歡把同一份餐點拆成兩份，然後一人吃一半；有我以後，我會從他們兩人那邊各搶一點過來，後來又再長大一些，大概國中以後吧，他們給我吃雙人套餐的一半，然後兩個人再分剩下的那一半。」
「你爸媽感情真好呢！」我忍不住插話。
「是啊！」婉泠又繼續說道，「在我還沒有更多了解這個社會之前，我還以為夫妻之間的情感，都是像他們那樣的呢！不過，超市二樓的雙人套餐再怎麼好吃，我媽最愛的，還是我爸每次出差，坐六小時車帶回來的起司漢堡。
「我媽還是一樣，會把那個漢堡給分成兩半，雖然已經涼掉了，但是還是比超市二樓的好吃，你看那家連鎖店有多失敗！」
婉泠又笑了，這次笑得像個小女孩似的，彷彿就和回憶中所描述的那個童年的她一樣。
她從手提包裡拿出那個被壓的變形、且又已經涼掉的「完美」起司漢堡。那一刻我才明白她的提問，以及為何會對著那個完美的漢堡掉眼淚，因為對她而言，那份承載著父親的溫柔和母親的期盼的漢堡，才是她想要去追尋的、記憶中最深刻的味道。
婉泠拿著那個漢堡，有一點笨拙地把它分成兩半，然後害羞地看著我，問道：「學長，你願意和我一起分享我的最後一餐嗎？」
我什麼也沒說，謹以最溫柔的心，接過了我的另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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