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虛短篇故事集 - 兄弟卡（下）

　　他們的戀情沒有持續很久。

　　有一天，雨潔突然又回到了我們放學後的四人隊伍，我們誰都沒有多問，像是她不在的期間，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然而從她回來以後，整個互動的感覺都變了，我們之間似乎總是隔著一層薄膜，不管再怎麼近，都還是隔著一道打不破的牆。

　　我應該要高興的，那代表又有機會可以和喜歡的女生在一起，但是實際上卻又不是這樣，因為我開始變得想要逃。

　　我還是暗戀著她嗎？是吧？

　　想牽她的手嗎？或許有吧？

　　想親吻她的唇嗎？應該吧？

　　我以為自己還喜歡她。

　　但是本來想要佔有的慾望全部都變得不確定起來。

　　是因為之前難過過了頭，所以免疫了嗎？我埋怨不了她，卻討厭起這樣的自己。

　　後來，原本有希望考進前三志願的她，成績卻落到跟我一樣差的地區學校。很奇怪，這反而讓我產生了被背叛的感覺。

　　「雨潔啊，你怎麼選了這間爛學校？」

　　「有什麼關係！你還不是也要去讀這一間。」

　　她撇開頭，眼神迷茫的看著下方。我後來才明白，這是說謊的表現，而她大部分和我互動時，都是這個樣子。

　　她是因為我才選擇這一間的嗎？

　　儘管她不承認，但是我覺得一定就是這樣，這讓我感覺更不高興了。

　　我已經分不清是氣她，還是在氣自己了。

*********

　　雖然我們高中讀同一間學校，但是因為分在不同班，教室也離的夠遠，我們幾乎就沒再見過面了。

　　偶爾從走廊的人群間擦身而過，也只是客套的互相問個好，僅此而已，也沒有更多的互動。

　　其實關於她在學校的事，我後來也有從其他同學那裡聽到，和國三時候的風評差不了多少，交了一個大我們兩屆的學長男友，成績也再沒有好過。

　　我這才明白，當時填志願的不爽，既是生她的氣，也是生自己的氣。

　　我氣她既然想要交男朋友，又偏偏對我發了「兄弟卡」；我氣自己既然喜歡她，卻又不敢有更進一步的表達。

　　不過有一件事，是後來也讀同校的秀宜跟我說了，我才知道。

　　「她國三的時候剪頭髮，是因為常被她爸扯著頭髮打。」

　　以前送她回家的時候，也看過幾次她爸，實在難以想像那個看起來忠厚老實的人，會用這樣激烈的方式來對待自己的小孩。

　　「她跟你說的嗎？為何她什麼都不跟我講？」

　　「你自己去問她吧！」

　　「她現在應該很討厭我吧？」

　　「她有沒有討厭你，你也可以直接去問啊！」秀宜如此說著，「我以為你很精明，實際上原來是這麼遲鈍的啊！」

　　或許她們私下的聯絡其實很頻繁吧？

*********

　　「雨潔，你有討厭過我嗎？」

　　當面問她這個問題，已經是六年後的事了。

她後來考上北部一間普普的私大，我也讀了一間在中部不太怎麼樣的學校。說來好笑，當年的晚自習真的有用嗎？還是說沒有晚自習，我們會連大學都考不上？

　　就和她當年和阿育分手的時候一樣，非常突然的，我接到了她的電話。她說，有事要來台中一趟，因為沒有其他認識的朋友，所以就打給我了。

　　從秀宜告訴我她爸的事以後，我就不再氣她了，反而是變得討厭起自己。我以為自己和她很要好，但其實什麼都不知道。

　　為了她的造訪，我特別找了幾家餐廳和咖啡館，打工和家教也通通都先推掉。

　　到車站去等她時，我一眼就認出她了。她還是一頭短髮，和我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就和那套老掉牙的論調一樣，時間真的可以改變很多事物，人的心思也是。

　　見到她後，我的心情很平靜，沒有以前暗戀她時的悸動，也沒有後來生悶氣的煩躁，我想她的心情應該也是一樣的吧？

　　「你問這個什麼白癡問題，你才有討厭過我吧？」雨潔說道，像是在開玩笑似的。

　　「對不起......」

　　「欸，我來台中不是為了要聽你道歉的。」

　　「好吧！我先說好，我不是要跟你告白喔，國中的時候我很喜歡你，看你一直交男朋友，所以心裡很不爽。」

　　「全班都知道你非常的不爽喔！」雨潔笑道，「我們都說你看起來很精明，其實遲鈍的不得了。」

　　「算了啦！遲鈍就遲鈍吧！不過我很好奇，那時候你怎麼會突然跟阿育在一起？」

　　「沒有為什麼，他追我追得很勤，所以想說試試看，就答應他了。」

　　「那我呢？」

　　「你又沒追我，我怎麼會知道？」

　　「你至少也喜歡過我吧？」

　　「誰說的？你是我的好兄弟啊，我當年喜歡的其實是文綾。」她頭沒有撇開，但眼神中的那一點迷離，仍逃不過我的眼睛。

　　我沒有再問，因為繼續問下去，就太不識情趣了。

　　話說開以後，我才真正感覺到自己其實已經不在意了；不在意她有沒有喜歡過我，也不在意她交過多少男朋友。沒有任何強烈的情緒波瀾，只是純粹想要把多年以來困擾著我的事給搞明白。

*********

　　她不想要吃餐廳，所以我們就去逛了夜市。

　　雨潔還是跟我記憶中的一樣，活潑又帶有一點神秘，看著她和鹽酥雞攤的老闆討價還價、有說有笑的樣子，突然覺得有些愧疚。

　　「你的心裡就只有她！」，我想到了那年春天她在電話另一頭說的俏皮話，身為「好兄弟」，我卻一直糾結在自己的情緒裡，不曾真正好好支持過她。

　　我們這回的相見，沒有戲劇性的反轉，像午後那杯咖啡館奉上的檸檬水，平淡、微酸、順口且又清涼。

　　無論她是否真的喜歡過我，我確實曾經非常喜歡她、喜歡的不得了；我因此而糾結、不爽、難過、甚至內疚，成天纏繞著維特式的煩惱。

　　而此刻，我也才明白，自己曾經深深迷戀的，其實不是「鄭雨潔」這個真正的人，而是那個古靈精怪、且又神秘的青春時光。

我把自己對愛的依戀給寄放在她身上，而她也教會了我何謂喜歡上一個人的酸甜苦辣。

　　「欸，你的雞排要不要辣？」雨潔問。

　　「問什麼傻問題？老闆！我要宇宙霹靂無敵辣！」

　　我的青春，為她而憂，也因她而成長。

　　此刻，我終於能用「好兄弟」的身份，好好地走在她的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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