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虛短篇故事集 - 榆木腦袋

　　那一天，我的他又回來了，如同從睡夢中醒了過來，像剛認識之初那般體貼又善解人意。

　　那年他剛離開的時候，我曾在孤獨的夜晚哭的死去活來。但是工作上的事總是要緊的，公司願意給他一個外派到日本的機會，就是要培養他以後回來，管理日本業務的部門。他安慰我說，不過就三年的時間，回來以後，我們至少還可以再共度五十年的未來。

　　他的這番話，著實逗我笑了，我說：「誰要跟你再一起活五十年阿？五十年後，我豈不已成了老妖怪了？」

　　他用寬大厚實的雙臂，將我緊緊擁入懷中，聞著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肥皂味，聽他說道：「不管是五十年、六十年、甚至是七十年，我們就這樣一起變老吧！」

　　動聽的話，可不能聽太多，就像濃厚的烈酒，只消啜飲兩口，便令人迷醉。

　　但若還是感到不安，那就再多喝兩口吧！

　　或許是孤獨的眼淚已經流了夠多了吧？隨著他離開的越久，我一天比一天清醒，他卻一天比一天還醉。

　　電話那頭，傳來了他語無倫次的聲音：「芷菱？芷菱阿？... 我跟你說喔，芷菱阿，那個 Tetsuya 桑已經去到外面吐了，我還坐在這裡喔！還可以跟你打電話呢！喂？芷菱，你有在聽嗎？我跟你說喔，招待所的 Aoi 桑可厲害了....」

　　應酬文化我是知道的，但是是否需要每次都醉成這樣，我就不明白了。

　　偶爾他醉到沒有關掉通話，就會聽到電話的另一端，傳來各種喧嘩吵雜的聲音；餐具碰撞的聲音、酒杯相扣的聲音、噴發出的笑聲、大聲的咳嗽聲、痛苦的嘔吐聲、一連串我聽不懂的男人吆喝聲、或是輕巧的女人說話聲...

　　我總是不忍聽到最後，就先把電話切掉了，我是期望聽到什麼呢？我又不懂日文。每次他喝醉打電話回來，都讓我覺得他的距離與我越來越遠，我聽著他的聲音，卻對不上那張熟悉的臉。唯一剩下的，就是那幾件還吊在我衣櫥裡的衣服，我只能把臉再埋進去，閉上眼睛，回想著他的聲音，與熟悉的樣子。

　　那天，他又再打電話回來，一樣是在飯局之間，一樣是那醉得一蹋糊塗的模樣：「芷菱？芷菱阿....」

　　「文宏，我有話要跟你說。」

　　「芷菱！我說那個 Nakayama 桑...」

　　「文宏，你可以先聽我說嗎？」

　　「然後阿，那一整瓶酒啪的一聲...」

　　「文宏，算我求你，可以不要再喝成這個樣子了嗎？」

　　「上次那個誰... 阿！Mio 桑！Mio 桑的衣服阿....」

　　「我知道你應酬很幸苦，但是求你可以不要再這樣對我了嗎？」

　　最後一句話，我是一邊擦著眼淚，一邊強忍著情緒，把每個字用力從口中擠出來的。那一晚，我又哭的像是他剛離開我時一樣。只是上次，我哭的是他的人，這回，我哭的是他的心。

**********

　　他清醒的時候，只要我提到應酬喝酒的事，他總是要跟我生悶氣。

　　我並不是要禁止他，只是想要提醒他，不要把身體給搞壞。不過，他總是有正當的理由，堅持自己必須要這麼做。

　　我急著想跟他解釋，告訴他我只是擔心，沒有要管他的意思，但是我們的對話，卻總像是在他說完的那一刻便已經結束了。

　　他讓我覺得自己像個累贅，像條當他努力向前衝時，卻奮力把他往後拉的鍊子。他嘴裡沒說，但是他的態度，就是這個意思。

　　我把上一次通話的錄音傳給他。

　　他已讀，卻不回。

　　我是在期待什麼呢？我希望他跟我道歉，然後發誓再也不會把自己喝的跟一灘爛泥一樣嗎？

　　後悔的淚，像是從心肝給榨出來的。那比被人從外邊的傷害還要痛，哭著，五臟六腑也跟著在身子裡攪動起來，我忍不住去廁所嘔了一番，然而後悔，就像已穿過腸子毒藥，怎麼嘔，卻也吐不出來。

　　我能怪他嗎？我不能怪他吧！

　　我知道自己把這段關係給毀了，短短三年都過不了，還談什麼五十年呢！

**********

　　離他說好的期限就快要到了。他不回，我也不問，是剩下這段時間以來我們僅存的默契。

　　他掛在我衣櫥的那幾件衣服，已沾染上那帶有淡淡黴氣的舊木材味，混合了樟腦丸和外漏保養品的香，早就不是記憶中來自於他的味道。衣櫥已是我私人的空間，容不得再給外人闖進。

　　是該找時間把他的衣服給清掉了。

　　我捨不得嗎？我沒有捨不得吧！我只是不想再在乎，就像那些曾經被我們遺忘的記憶，只是掛在腦海的某個角落，不想要再記得，也不需要再提起。

　　「芷菱，好久沒聯絡了。一直沒回你，不是不在意，只是那時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對。

　　最近快回國了，突然想起很多以前的事。以前覺得你太敏感，現在才發現那可能是我太遲鈍。

　　我不是想打擾你，只是想說一句對不起。如果你願意，我想聽聽你現在的想法。」

　　這遲了兩年的訊息，卻不小心開的太快了。

　　在我意識到是他傳來的訊息以前，就反射性地把它打開。我這一等，也是夠久了，久到我早已忘記自己想要什麼，或是曾經有過什麼期待。

　　芷菱：「都已經過去這麼久了，你還希望從我這裡聽到什麼？」

　　文宏：「我不知道妳還願不願意聽，但我想說一句對不起，然後謝謝妳，曾經那麼用心地愛我。」

　　他真的回來了嗎？

　　芷菱：「你只是為了和我說對不起和謝謝嗎？你自己呢？你到底想要什麼？」

　　文宏：「老實說，我也還在想清楚我自己到底想要什麼。但我確定一件事：我不想失去妳。」

　　感覺他，就像剛從一場夢中醒來。

　　芷菱：「你突然跟我說這些，真是直接耗盡了我八年份的震驚。」

　　文宏：「如果我還剩什麼資格，那就讓我用第九年的勇氣，好好回應妳這八年的震驚吧。」

　　就像剛認識之初的那個體貼又善解人意的他，真的回來了嗎？

　　芷菱：「不要隨便給承諾，因為一旦給了承諾，你就有了責任。」

　　文宏：「我理解你的情緒，所以這次我只會說這不是承諾，而是事實。你可以把它當成是一個現在進行......」

　　哎呀……文宏這種理性善辯的話語，猶如一杯冷水潑在芷菱臉上，把酒精吹起的粉紅泡泡瞬間打散，她猛然從迷醉中清醒過來。

　　我怎麼會不知道、又如何差一點沒想到呢？

　　我是誰？你是誰？現在說這些，對彼此還有意義嗎？

　　芷菱用從未有過的冷靜口吻說：

　　「我曾告訴你，你喜歡的那個女孩子，其實很普通。但是能被這樣呵護，她也是很開心的。可惜曾經擁有的幸福，並不一定都會有圓滿的終點；儘管有過羈絆，但我們卻又都選擇放棄了那份責任。

　　所以她現在想要說的，只是想讓你知道，關於你的一切，從今而後都與她無關。

　　她曾經很珍惜你，但是現在，她只想珍惜自己的未來。」

　　我想起了過去我們說過的話，走過的路，以及一起聽過的動人音樂。

　　如今，我只想說句謝謝和對不起。

　　現在的我，正要出門，坐上捷運，隨心所欲地，去到那最遙遠的終點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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