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跟我提分手的那天,我一度以為自己的人生就這樣結束了。
不是說過愛我嗎?不是說好要永遠在一起嗎?為何你曾許諾的永恆,只有短短的一年十個月又五天?
讀第一志願的我,配不上你嗎?為何要如此殘忍的對待我?
那天下課後,忍不住又在琴房哭了起來,學弟敲敲琴房的門,走了進來。他拿出一包面紙,說已經注意我很久了,他突如其來的關心,著實嚇到我了,我慌忙的收起琴譜、放下琴蓋,從他身旁逃了出去。
我只想讓自己安靜一下,還不想讓誰有機會再走進來。
音樂會結束後,回到後台休息室收樂器,腦海仍是台下的掌聲和台上的聲光,有人輕敲了休息室的門,又把門給推開,是學弟捧了一大把花束進來。
他說:「因為怕你尷尬,所以就沒有當眾上台了。」他臉上堆著笑容,企圖用輕鬆的語氣來掩飾自己的緊張。
我看著那束花,是一把大的不尋常、不是拿來做舞台獻花的花束;主花是幾朵紅玫瑰,再夾著幾朵紫玫瑰,襯花以薰衣草和桔梗點綴,再加上銀葉菊和尤加利葉.... 愛、偷偷的愛、以及耐心的等待。
薰衣草的味道淡淡的飄了出來,有一種不太確定的觸感,在我心底慢慢醒來。
這段期間,總會收到學弟故作無意的關心,但每一次都被我給拒絕了,畢竟不愛的,不能勉強自己去愛。但是我又突然想到,曾經承諾過的愛,只要一句感覺沒了,不也就不愛了嗎?
我客套的說了句謝謝,空氣剎時凝結了起來。我知道這種感覺是什麼,我知道將有事情要發生了。
「學姊,我喜歡你,我喜歡你好久了,請和我交往吧!」他顫抖著說著。我知道他勢必鼓足了十二萬分的勇氣,才敢趁著這個勢頭和我告白;激情後散場的音樂,空氣中還瀰漫著最後一個和弦的餘韻,一把意味深長的花束,混合著汗水、薰衣草香與松香,最重要的,是還要有一個讓我再也無處可逃的空間。
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的。是不是該給他... 不,給我... 我到底還在等誰呢?
「等一下的慶功宴,你也一起來吧!」
...
之後,我的琴躺在琴盒裡面的時間變長了,而我也和我的琴一樣,明明是該練琴的時間,卻總是貪戀著躺著,不是躺在自己的思緒裡,就是躺在他房間的床上。
「我只是給彼此一個機會吧?」
每次結束後,我總會這樣問自己;給他一個和我交往的機會,也給我一個再愛人的機會。
他確實很好的把握了我給他的機會。
他迫不及待的帶著我到處放閃,帶回家見他父母、參加家族聚餐、去從小到大的各個同學會、和哥們一起的飯局,甚至在系館的走廊上,也一直想要找機會牽我的手;每有人迎面走來,他就會抬起手,用力的摟著我的肩,粗暴的把我攫在他的胸懷。我像是他贏來的戰利品,讓他可以帶著到處炫耀。
每次音樂會結束獻花,他總是搶著上台,甚至不顧他人的目光,硬是要給我一個親吻和擁抱。我低頭看著那個花束,主花仍是紅玫瑰,但是顏色卻更酒紅了,次花佐以夜來香,再襯上紫藤,葉材則是顏色更深的黑松與紫蘇葉;那濃的化不開的紫和衝鼻而來的香,就像他內心已被解放的慾望,毫無掩飾的暴露在他的品味上。
「我覺得紫色和你很配。」他得意的看著他的傑作,喜孜孜的幫我和花拍了照,上傳到他的動態:「又一個完美的夜晚。」
慶功宴還沒有結束,他就催著我趕快回家,他的手貪婪的游移在坐在後座的我的小腿上。
「你專心騎車啦!」我是真的不喜歡他這個樣子。
「好、好...」他敷衍著回應我,手不再繼續滑動,但是仍放在我的小腿上,趁等紅燈的時候偷捏我幾下。我完全不覺得那有什麼好興奮的,我只感覺到從路人傳來的戲謔目光。
一回到他的住處,燈還沒有打開,琴盒也還來不及放下,他就突然從背後將我熊抱住,接著兩隻手一上一下的,開始往我的衣服和裙擺裡鑽。
「等... 你等一下...」他用自己的唇堵住了我的嘴,不讓我有抗議的機會。他看我反抗變弱了,便開始輕咬我的耳朵、後頸...
「我們還沒洗澡...」我抗拒著生理上的刺激,試圖用僅存的一點理智把他拉回現實。
「反正等一下結束也要洗,再讓我多聞一下你流汗的味道。」他不顧我的抗議,且更加肆意、粗暴的解開我身上的衣物。
他一下像是尋找慰藉的嬰兒、一下又像頭失控的野獸,舌尖不斷在我身上遊走,吸吮、啃咬,帶著混雜依戀與侵略的貪婪。
我放棄抗議了,因為抗議也沒用;我甚至開始配合著他,因為我只想要趕快結束,去洗個舒服的澡。
我撫摸著他,也撫摸著自己,因為那是他愛看的;我從口中擠出微微的呻吟,因為那是他愛聽的;我配合著他的動作,擺動自己的腰,收緊自己的腿;我用還帶有著松香味和厚繭的手指,用力抓搔他的雙臂與後背...... 我知道這些都是他想要的。
一如我在舞台上完美的演奏,即便換了一個場景,表現依然還是完美的。
每一次,我的身體雖然順從著,但是內心卻像繃斷的琴絃,嗡嗡著,只剩一片空白。他在我身上留下的濕潤印記,就像夏夜裡一場醒不來的夢。我愛他嗎?我是愛他的吧!不然為何我不再反抗?
...
我瞞著他,說服了主修老師讓我在畢業音樂會上演奏《克羅采》,也找回了已經畢業、且只跟我出櫃過的學長來伴奏。我感受到舞台下讚賞的目光,還有那麼一個唯一、且刺痛著我皮膚的尖銳視線。
如我所料,在熱烈的掌聲中,沒有等到他來大膽宣示主權地獻花。
舞台下的燈亮起後,那一束被遺忘在座位上的花束,熟悉的酒紅色玫瑰與撲鼻的夜來香味,仍靜靜地斜躺在那裡。
我回到後台的休息室收樂器,門突然碰的一下被他給推開了。
「你不是說過你愛我嗎?
不是說好要永遠都在一起嗎?
你覺得我配不上你嗎?
你為何要這樣愚弄我?」
他連珠炮似的對我大吼,然而此刻的我,內心卻像已經熄燈的舞台一樣黑暗、寧靜。
我仍然低著頭收我的樂器,將琴絃一條條的轉開,弓毛也放鬆。我把松香裝入了絨布袋,然後拿出上次逛街時為自己買的洛花烏龍茶香皂,仔細的清洗自己的雙手。
沒有薰衣草、也沒有夜來香,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茶香、柑橘、雪松、鳶尾花和麝香味;沒有他房間裡的激情汗味,只有在山林中隨手折下一段松枝的餘香。
「要一起去慶功宴嗎?」我想,我已經用了這個問題來回答他。
「不要,我要你現在就跟我回去!我要你好好跟我解釋為什麼瞞著我和學長一起偷練那首曲子!」此刻的他,就像是個任性吵著要糖吃的孩子,同時又像頭失控咆哮的野獸。
只是這回,我並不需要配合他。
「不行呢!老師、學長和其他同學都在等我,今晚這個慶功宴我絕對要去。」這不但是事實,也是我的決心。
「我... 我在家等你。」他知道他強迫不了我,所以顯得有些氣餒。
我說:「你不用等我囉!如果你不跟我來,你也不用找我了,下次我想去你家的時候我才會再去。」
他帶著哭腔、近似怒吼的說:「你為何要如此殘忍的對待我?」
不知為何,有一種熟悉的感覺浮上了心頭,令我突然有一點釋懷,甚至是愉悅。那一刻,我明白不是我愚弄了他,是我們都愚弄了愛;我從未愛過他,就像他不曾真正看見我。
我說:「謝謝你陪伴我這一年十個月又五天的日子,沒有什麼承諾可以是永恆的。相信我,你的人生不會因為沒有我而結束。」
推開休息室的門,外面等著我的同學們一面興奮尖叫、一面把我擁入懷,六月的畢業季裡,初夏的夜晚,微風竟可這般的輕爽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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