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信達貿易」的第一天,我沒有再見到發哥。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l5Q4rqrSF
整個辦公室,有一種詭異的平靜。穿西裝的男人在打電話,討論著我聽不懂的離岸公司和資金流轉;阿超在看賽馬經;那個中年女人,則像一部精密的機器,默默地處理著一疊又一疊的單據。
沒有人交談,沒有人閒聊。每個人都像一顆獨立運轉的、冰冷的齒輪,共同推動著一部看不見的巨大機器。
而我,就是最新安裝上去的那一顆。
我的目光,落回桌上那份關於梁贊的檔案。照片上的他,眼神倔強,嘴角緊抿,像一塊飽經風霜的礁石。檔案鉅細靡遺,卻唯獨缺少一樣東西——一個可以讓他崩潰的支點。
直接上門,自稱是「社區關係經理」?他會當我是地產經紀,直接用掃帚趕我出來。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uNVIMNvYP
威脅?黃牙男說了,「傳統方法」對他無效。
我闔上手提電腦,腦中浮現的,卻是過去在中環做市場分析的場景。當你無法從外部攻破一個目標客戶時,你該怎麼辦?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r21NIStQG
答案是:成為他。或者,成為他無法拒絕的人。
一個計劃,在我心中慢慢成形。
我離開了辦公室,沒有人問我去哪裡。在這裡,過程不重要,結果才是一切。我沒有回家,而是去了旺角,在女人街的地攤上,買了一件最普通的T恤和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然後,我走進一間公共洗手間,換下了身上這條代表著「過去」與「專業」的黑色連衣裙。
當我再次走出來時,「社區關係經理林可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看起來在附近打零工、臉上帶著疲憊的普通女人。
我走到一個無人的後巷,深吸一口氣,然後用右腳的鞋跟,狠狠地朝左腳的腳踝上踩了下去。
一陣鑽心的劇痛傳來,真實得讓我幾乎掉下眼淚。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iF0dsjDwI
我忍著痛,一瘸一拐地,朝著檔案上的地址走去。
『梁氏鐵打醫館』的門面,比我想像的還要老舊。一塊褪色的木招牌,兩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我走進去,一股濃烈卻不難聞的藥酒味撲面而來。
店內很小,光線昏暗。牆上掛著幾幅已經泛黃的人體經絡圖。梁贊,梁伯,正坐在櫃檯後,戴著老花鏡,專注地看著一份報紙。他和我檔案照片上的模樣一模一樣。
「梁師傅。」我開口,聲音因為疼痛而顯得有些沙啞。
他抬起頭,透過老花鏡的上緣打量著我。「咩事?」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ENMgPTElJ
(什麼事?)
「我……我扭親隻腳。」我指了指自己紅腫起來的腳踝。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zhqQD0bcg
(我……我扭到腳了。)
他放下報紙,站了起來。他很高大,但背脊有些佝僂。他指了指旁邊一張給病人坐的舊木凳。「坐低,除鞋。」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GbvdRMCVI
(坐下,脫鞋。)
我依言坐下,費力地脫掉球鞋。他走過來,在我面前蹲下,毫不避諱地握住我的腳踝。他的手指粗糙而有力,帶著常年勞作的厚繭。
他輕輕按壓了幾下,我疼得倒抽一口涼氣。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xYUNrxMJO
「韌帶拉傷。唔算嚴重,但呢排唔可以再操勞。」他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氣說。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ShdnOALGS
(韌帶拉傷。不算嚴重,但這陣子不能再勞累了。)
他轉身走回櫃檯,從一個大玻璃瓶裡倒出一些深褐色的藥酒,開始為我推拿。那冰涼的藥酒,和他溫熱的手掌,形成一種奇異的對比。
「後生女,唔好咁搏命。」他一邊推拿,一邊用教訓的口氣說,「睇你個樣,都係做啲搬搬抬抬嘅工。錢係搵唔晒嘅,整親自己就麻煩。」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qHlcuJN4e
(年輕人,不要這麼拼命。看你的樣子,也是做些搬搬抬抬的工作。錢是賺不完的,弄傷自己就麻煩了。)
我低下頭,沒有說話。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Uv1GZqKRF
他以為我是個為了生計而勞碌的底層人。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iORT1en3W
我的偽裝,成功了。
推拿完畢,他為我敷上一塊黑色的藥膏,用紗布仔細包好。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1aM47SLD0
「一百蚊。」他說。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jrS5wTEoo
(一百塊。)
我付了錢,他從抽屜裡找了些零錢給我。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dFN4XMEJN
「三日之後返嚟覆診,換藥。」他叮囑道。
「多謝師傅。」我站起來,腳踝的疼痛似乎真的緩解了不少。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9GqpiS6MR
我一瘸一拐地走到門口,正準備離開時,我回過頭,用一種帶著幾分感激和猶豫的語氣問: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Z2fXF8aSV
「師傅,你呢度……係咪就快要拆喇?」
梁伯正在收拾東西的動作,停頓了一下。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fXYHtyTbc
他抬起頭,那雙蒼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警惕和厭惡。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4ma7VMESr
「唔關你事。」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NDWHViVQg
(不關你的事。)
「哦……」我低下頭,做出有些失落的樣子。「我只係諗,如果拆咗,以後唔知可以去邊度睇跌打……你手勢咁好。」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u0ivLauJT
(哦……我只是想,如果拆了,以後不知道可以去哪裡看跌打……你手藝這麼好。)
說完,我沒有再停留,轉身離開了醫館。
我沒有回頭,但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在我背後停留了很久。
走在回「公司」的路上,腳踝上的藥膏,散發著清涼的氣味。這本該是治癒的氣味,此刻卻像一種腐蝕劑,提醒著我剛剛做過的一切。
我成功地,在他那堅硬的礁石上,鑿開了第一道裂縫。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ArNkdl0Mz
一個偽裝成病人的、帶著善意的裂縫。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oIQIQAReq
而三天後,我將會帶著更多的工具,回來將這道裂縫,鑿得更深。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3MOjLZmQ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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