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黑影
花娘沉沉睡去，蒼白的臉上掛著虛弱的笑意。
鐵舟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托著那團柔軟的生命，輕如捧新芽，稍用力就怕折斷。
嬰兒的啼哭細弱斷斷續續，每一次艱難的抽氣都扯得鐵舟心頭一緊。
「乖……不哭……爹在……」鐵舟笨拙地低哄，聲音乾澀，目光卻片刻不離那張皺巴巴的小臉。
嬰兒脖子上一圈淡紅色的痕跡刺進他眼裡，像根無形的針。
這是什麼胎記？他不敢深想，只用指腹極輕地拂過，觸手一片冰涼，涼得讓人心驚。
他下意識將孩子貼近胸膛，想溫暖那冰冷的小身軀。
屋外，風雨不知何時停了，只餘下屋簷滴水單調的「滴答」聲，敲打著一片狼藉。
破碎的陶罐、翻倒的木凳、混著泥水的草蓆，還有空氣中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羊水氣味，訴說著方才那場生死搏鬥。
鐵舟環顧這簡陋得四處漏風的茅草屋，第一次生出無比的慶幸——幸好，屋沒塌。
他抱著孩子，像抱著世上最珍貴的寶貝，一步一挪地將他輕輕放在花娘身側，又仔細掖好那床薄得透光的舊被。
朔平——這是他和花娘早早就定下的名字。朔，初始；平，平安。此刻念來，卻滿是祈求。
朔平意識混沌，視野模糊有著一朵朵淺紅薄霧；聽覺扭曲聲音似有形狀；麻布襁褓的粗糙摩擦如針刺；微風像冰刀刮骨每一刀都刮去身上的體溫。
『早產兒，體脂較少容易失溫，這我能理解……但那一朵朵的紅色是什麼？聲音好似會產生形狀？這是詛咒的影響嗎？不是說會好好壓制嗎？難不成壓制不了？那我能活多久呢？』
鐵舟守著氣息微弱的花娘和幾乎感覺不到呼吸的朔平，坐立難安，腳步聲顯得沉重而慌亂。
直到日頭升到中天，院外才傳來急促的腳步和一個老婦氣喘吁吁的抱怨聲：「催命似的！斷橋塌路的，老婆子這把骨頭差點交代在路上！花娘真不足月就生了？還母子均安？鐵舟小子，你莫不是誆我？」
產婆林氏頂著一頭亂髮，挎著個磨得發亮的舊木箱，風風火火闖了進來。她年約五十許，臉龐被海風刻滿溝壑，一雙眼卻依舊銳利如鷹。
鐵舟像抓住救命稻草，連聲道：「林婆婆，您快看看花兒和孩子！」
林婆婆一眼掃過床上昏睡的花娘和那過分安靜的襁褓，眉頭緊皺。她顧不得客套，三步並作兩步到床前，先探了探花娘的鼻息和額溫，又翻開眼皮看了看，才稍鬆口氣。
「失血過多，元氣大傷，但命是保住了，得好生將養。」隨即，她的目光如探針般落到朔平身上。
她伸出佈滿老繭的手指，輕輕撥開襁褓一角。
她輕輕撥開襁褓，露出嬰兒細弱的手臂，皮膚透明，青紫血管清晰，觸手冰涼。
林婆婆的臉色瞬間凝重，又迅速檢查了心跳、呼吸，動作熟練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她掰開嬰兒緊閉的小嘴看了看牙齦，又仔細端詳了他脖頸上那圈淡紅印記，眼神閃爍了幾下。
「怎麼樣，婆婆？」鐵舟聲音發顫。
林婆婆嘆氣，盯著鐵舟低聲道：「我接生數十年，這孩子先天極弱，脖子那印子……不尋常。」
她搖搖頭，「老婆子話擱這兒，你……得有個準備。閻王爺要收人，有時……不講道理。」
她從木箱裡取出幾包草藥遞給鐵舟，「先煎了給花娘補氣血。這娃……」
她又看了一眼那毫無生氣的小臉：「唉，盡人事，聽天命吧。屋裡又濕又涼太陰冷，想法子讓他暖和點，或許……能多撐幾日。」
鐵舟如遭雷擊，身軀一晃，臉色蒼白。他緊握草藥，指節發白，喉頭哽住，說不出話。
林婆婆見慣了生死，只拍了拍他僵硬的臂膀，搖著頭，拖著疲憊的步子離開了這間愁雲慘霧的茅草屋。
「撐……撐下去……朔平……」鐵舟猛地回神，嘶聲低吼，衝出門去。木柴碎裂的脆響與粗重喘息，在朔平混亂的意識中勾勒出父親揮汗伐木的畫面。
『是……爹？』這個模糊的認知，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稍縱即逝，立刻又被身體深處湧上的刺骨寒意吞沒。冷，無休止的冷。每一次呼吸都像吞著冰渣。
突然間朔平眼前一陣深紅躍動翻滾如同沸騰的血漿，溫暖的氣浪從腳邊席捲而來。
『這是火？那一片片的火紅是溫度？這……這……這是溫度視覺化？詛咒的副作用嗎？』朔平專注的感受著。
『所以說另外那兩團就是我的父母了？靠近我的應該就是母親了，靠近火源的應該就是父親了』漸漸提高的室溫讓朔平舒服不少。
鐵舟跪在屋中，面前是用石塊壘起的火塘。盛夏的午後，海島酷熱，炭火讓小屋內的溫度硬是拔高了不少。
鐵舟赤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上汗水匯成小溪，不斷流淌，滴在火塘邊緣發出“滋滋”的聲響，騰起細小的白煙。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死死盯著火塘，不斷將新的柴枝塞進去，眼神偏執而狂熱，彷彿那躍動的火焰是他兒子唯一的生機。
「熱……」床上的花娘在昏睡中發出模糊的囈語，額頭佈滿細密的汗珠，下意識地想掀開身上的薄被。
「花兒，忍忍！」鐵舟猛地回頭，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朔平他需要保溫，熱氣！不能斷！」他抓起一塊濕布，笨拙地替花娘擦拭額頭的汗，動作卻是輕柔得不可思議。
花娘反應過來，眉頭緊蹙著，卻不再掙扎，只是無意識地將手伸向身旁襁褓的方向。
鐵舟知道花娘不能著涼、兒子也需要保暖，但也不能過頭，來回的幫花娘擦拭汗水，調整著火塘的柴火。
每一次微弱的脈搏跳動，都讓那絲暖意稍稍壯大一分。
日子，就隨著火塘裡日夜不熄的炭火，一點點熬了過去。
出生後已過了月餘，朔平仍舊頑強的活著，滅魂鎖靈似乎沒有如預告中的奪走朔平的生命。
其間，腳下的大地並不安寧。
兩三天總有一次輕微的震顫襲來，像地底有巨獸在翻身。每一次，茅草屋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屋頂的茅草簌簌掉落灰塵，牆壁的泥皮裂開細紋。
鐵舟總是第一時間撲到床邊，用身體護住妻兒，待震動稍歇，便立刻抄起備好的木料和草繩，一聲不吭地爬上爬下，加固著這風雨飄搖的棲身之所。
村裡偶有議論，說這地龍翻身很邪門，似乎總圍著鐵舟家這片打轉。鐵舟聽了，只是沉默地將牆角的木樁釘得更深。
又過了數月，餘震未停，更詭異的是雷。
每月總有一兩次，無視晴雨，狠狠劈在茅草屋附近，幸而漁村屋舍稀疏，才未釀成大禍。
只是那被雷火點燃的幾棵歪脖子樹，焦黑的殘骸如同猙獰的鬼爪，成了村人繞道而行的標記，也讓投向茅草屋的目光，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驚疑與疏離。
鐵舟面對這些，依舊沉默。他只是在每次雷擊過後，默默清理掉落在院中的焦枝，將加固房屋的木料又加厚一層。
他所有的精力，所有的積蓄，都化作火塘裡永不熄滅的炭火，和花娘、朔平口中越來越稀薄的米湯藥汁。
朔平就在這地動與天雷的間奏、炭火的烘烤與體內詛咒的拉鋸中，艱難地呼吸著。
時間對他而言，是斷續的感知碎片，是混亂的感官牢籠。唯有那爐火的溫度，是他混沌世界中唯一清晰而頑固的座標——那代表著生機，代表著父親沉默如山、卻足以焚盡一切阻礙的守護。
一輪寒暑，炭火晝夜不息。地震與雷擊不再頻繁，卻如陰影潛伏。
花娘也坐了整整一年的月子，身子已經養好。
朔平清醒的時間也多了，身體也不再時時泛著寒意，夏日裡不再需要時時燒著炭火，他艱難的熟悉肢體控制，學習著爬行。
隨著成長，感官漸漸成熟，感知的混亂有時也會恢復正常，但在更多的時間裡，仍舊是感知模糊且互相交錯，可能是發育遲緩，還不太會發音。
這日黃昏，鐵舟扛著礦鎬從外面回來，滿身疲憊，花娘正哼著歌謠，在火塘邊縫補衣物。朔平則趴在用舊布鋪成的軟墊上，好奇地用小手拍打著地面。溫馨的燈火將一家三口的身影映在牆上，構成一幅安寧的畫卷。
朔平評估著一年來的變化『器官的基礎發育還算完整，肌肉的控制要多加練習，詛咒的壓制狀況不明，不知道我還有多少時間？世界本源是什麼？要去那找？』一陣輕微的搖晃，不過三息，打斷了朔平的思緒。
鐵舟習以為常的檢視著房子，掄起木槌加固著被震鬆的門框。
門外遠處，一個"東西"，毫無徵兆地闖入了朔平混亂的感知領域。
它沒有溫度，沒有氣味，在朔平通常交織錯亂的感官中，它呈現為一種扭曲的、邊緣不斷蠕動變化的模糊黑色霧氣，與周圍任何實體都截然不同。它像是一團凝聚的陰影，散發著讓朔平本能戰慄的冰冷與惡意，那是一種遠比身體寒冷更深沉的「冷」。
黑影從遠處漸漸飄近，鐵舟加固完門框，回到屋裡，正坐在小凳上擦拭汗水，似乎沒有查覺。
花娘發現了朔平靜止望向遠方的異樣，隨著目光看去，但沒有發現任何異樣。
黑影飄近屋內盤旋了半圈，似乎在審視。最終，它鎖定了屋內最旺盛的生命氣息——剛剛勞作完、氣血澎湃的鐵舟。
黑影如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撲向鐵舟，試圖從他的口鼻，甚至是每一個毛孔鑽進去。
鐵舟毫無所覺，只是覺得脖頸後微微一涼，像是被穿堂風吹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抬手撓了撓。花娘也全然不知，依舊疑惑地看著孩子。
朔平卻「看」得清清楚楚。那黑影正在融入父親的身體！父親那團穩定的、溫暖的暗紅色熱源，正在被冰冷的黑色緩慢地侵蝕、覆蓋！
『不！離開！離開爹！』朔平的心中發出無聲的尖叫。
他不懂那是什麼，但他知道那絕不是什麼好東西，它要傷害父親！
他慌了，拼命地想要發出警告，提醒他的父母。但他能發出的，只有嬰兒咿咿呀呀的單音節：「嗚……啊……咿……」
他的聲音微弱而急促，充滿了驚恐。
但他的叫聲似乎沒有引起父母的太大的反應，反而引來了那團黑影的注意。
已經大半融入鐵舟身體的黑色輪廓猛地一滯，竟然緩緩地、如同被花蜜吸引的蜜蜂般，又從鐵舟身上抽離出來。鐵舟打了個寒顫，莫名覺得剛才一瞬間的疲憊感消失了，依舊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黑影懸浮在半空，「轉向」了聲音的來源——那個趴在舊布上、渺小卻散發著奇異波動的嬰兒。
被那團沒有眼睛的黑影「注視」著，朔平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朔平心中警鈴大作，直覺告訴他黑影改變目標了，而新的目標就是自己。
他不自覺地閉上眼睛，停止了呼吸，心中默默唸起前世記憶中的經文：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他也不知道這個世界的佛法是否有效，只能死馬當活馬醫。
黑影越來越近，朔平能感覺到那股陰冷的惡意幾乎要觸及自己的身體。
就在黑影即將接觸朔平的瞬間，他脖子上那圈淡紅色的印記突然光華一閃！
「刷——！」
那個黑影像被強大的吸力拖拽，連掙扎都來不及發出，猛地被吸入了印記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鐵舟揉了揉後頸，嘀咕了一句：「最近有點累著了。」然後繼續擦他的汗。
花娘聽到朔平剛才急促的「嗚啊」聲，此刻又見他緊閉雙眼一動不動，擔心地俯下身，用臉頰貼了貼他的額頭：「朔平？怎麼了？做噩夢了嗎？」
朔平這才敢緩緩睜開眼睛。視野裡那片熟悉的淺紅色薄霧依舊，但那個可怕的黑色輪廓已經消失了。父親身上溫暖的熱源穩定地跳動著，母親擔憂的面容近在眼前。
他無法解釋剛才發生的一切，只能本能地感受到危險已經消失。他眨了眨眼，發出一個細微的、略帶委屈的抽氣聲『剛才是幻覺嗎？』
花娘鬆了口氣，溫柔地拍著他：「不怕不怕，娘在呢。」
朔平小小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朔平脖子上的印記微不可查的淡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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