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田街的夜,沉得像一灘化不開的墨,靜得只剩下風掠過老樹葉梢的窸窣。這死寂,讓墨墨背脊的毛微微豎起。他蟄伏在冰冷的窗台上,一動不動,唯有那對金綠色的豎瞳,穿透濃稠的黑暗,死死鎖定對街那棟被詛咒的47號凶宅。三百年前的審判之地,未竟的裁決。那張地府紅名單上最危險的名字之一——攝魂女伶——最後的巢穴。
不安的預感像冰冷的蛇,纏繞著他的靈識。甦醒……那股沉寂了太久的惡意,正在磚瓦與陰影深處蠕動。
「喂!老墨!」
一聲破鑼般的嘶啞叫喚,毫無預警地撕裂了寧靜。墨墨頸毛瞬間炸開,猛地回頭。阿福那隻聒噪的蠢鳥,正用一種滑稽的姿勢倒掛在窗簾桿上,翅膀撲騰得像抽筋。
「房租!房租交不交?新戲開鑼沒?這趟任務靈氣值能撈幾星?!」阿福的綠豆眼閃著唯恐天下不亂的光。
「閉嘴。」墨墨的聲音壓抑著怒意,低如寒冰,「本官在執勤。」
「嘿嘿嘿~」阿福得意地晃著腦袋,「直播間老鐵們都在刷屏,問你是不是又準備炸毛表演啦?」
「……」
墨墨磨了磨後槽牙。這隻該死的鳥,絕對是閻羅王派來考驗他耐心的終極刑罰。
屋內昏黃的燈光下,小雨蜷在柔軟的沙發裡,抱著畫板,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畫風依舊充滿了童稚的奔放——墨墨威嚴的貓臉被畫成一個圓滾滾、毛茸茸的饅頭,但那雙眼睛卻意外地傳神,銳利有光,頭上還頂著一頂她精心描繪、閃閃發亮的……迷你判官帽。
「墨墨你看!」小雨獻寶似地舉起畫板,眼睛亮晶晶的,「這是你待會去執行秘密任務的英姿!我還幫你設計了新技能——『光之爪爪』!咻咻咻!會發光喔!」
墨墨的鬍鬚劇烈地抖動了一下,爪子無意識地收緊,幾乎要按捺不住撲過去把那張「污衊」他威嚴的紙撕成碎片的衝動。可當他對上女孩那雙清澈、寫滿了純粹崇拜和認真的眼睛時,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斥責的話,竟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只能僵硬地轉回頭,繼續盯著那片吞噬月光的凶宅陰影,假裝沒看見。
深夜,一點三十七分。
「啪嗒。」
一聲清晰得過分的水滴墜落聲,突兀地從頭頂天花板傳來。聲音不大,卻像冰錐,瞬間刺破了屋內殘存的暖意。
緊接著——滋啦——!
尖銳刺耳的金屬刮擦聲響起,彷彿有沉重的椅子被人用蠻力拖過粗糙的水泥地。然後……是聲音。一個女人壓抑的、斷斷續續的低泣,混雜著某種意義不明的、黏膩的咕噥,絲絲縷縷地滲透下來。
阿福歪著頭,綠豆眼裡閃過一絲罕見的困惑,它模仿著那聲音:「咕…咕咕?樓上……在跳大神?」
墨墨的背脊瞬間繃緊如弓,瞳孔縮成兩道危險的細縫,低沉的嗓音帶著金屬般的冷硬:「……是『她』。」
「誰?」阿福的羽毛也豎了起來。
「攝魂女伶。」墨墨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她在汲取生魂靈氣,擴張她的怨念力場。」
話音剛落,一股無形的陰風驟然捲起,帶著刺骨的寒意,舔過窗縫。窗外,對面47號凶宅上方的夜空,那輪本該皎潔的圓月,被翻湧而來的、墨汁般的濃雲囫圇吞噬。就在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深處,一抹極淡、極詭異的猩紅幽光,如同惡魔睜開的眼,在頂樓的窗後一閃而逝。
墨墨無聲地躍上窗框,流線型的身軀在昏暗中劃出一道優雅而充滿力量的弧線。他最後深深吸了一口夾雜著塵埃與不祥氣息的夜風。
「你……你要出去嗎?」沙發上,小雨揉著惺忪的睡眼坐起來,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眼神迷濛。
「……例行巡查。」墨墨頓了頓,目光掃過女孩不安的臉龐,語氣竟不自覺地放緩了些,「待在這裡,鎖好門窗,無論聽到什麼,都不要出來。」
「嗯!」小雨用力點頭,抱緊了畫板,「我會畫畫等你回來!畫你打敗大壞蛋!」
「……」墨墨額角隱隱抽動,「記住!不准畫『本官跳廣場舞』!」
「可是……」小雨眨了眨眼,小聲嘀咕,「我已經畫好了欸……還上了顏色,超——酷的!」
墨墨強行壓下喉頭翻湧的鬱氣,不再多言。黑影一閃,他已如融入夜色的幽靈,消失在窗外的黑暗裡。
青田街47號,頂樓。
空氣沉重得如同浸水的棉絮,黏膩、冰冷,帶著一股若有似無的……鐵鏽與陳腐灰塵混合的怪味。陰冷的氣息盤旋如活物,絲絲縷縷纏繞著這棟早已被遺忘三十年的廢墟。然而此刻,頂樓那扇積滿污垢的落地窗後,竟透出微弱、昏黃的光暈。
一盞老舊得隨時可能熄滅的暖黃燈泡,在風中苟延殘喘地明滅著。昏黃的光圈裡,一個身穿褪色、款式古老的寶藍色旗袍的身影,正以一種極其緩慢、極其僵硬的姿態,在佈滿灰塵的陽台上……「舞動」著。
沒有音樂?不。
有聲音。斷斷續續、沙啞扭曲的音符,像是從一台被埋在地下多年、線路腐蝕的破舊收音機裡掙扎著擠出來,不成調,不成曲,只有一種令人牙酸的、充滿惡意的節拍,幽幽地、固執地在死寂的夜空中迴盪。
墨墨悄無聲息地落在對面樓頂的邊緣,身形完美地融入陰影。金綠色的瞳孔鎖定那詭異舞動的身影,殺意凝如實質。
「攝魂女伶——」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透靈魂的冰冷威嚴,清晰地傳入那片陰氣漩渦的中心,「三百年前未了的業債,今夜,本官親自來收!」
舞動的身影,驟然定格!
如同被無形的線強行扯住。那穿著旗袍的「東西」,以一種違反人體結構的角度,一寸、一寸地……轉過了頭。
燈光昏暗,勉強勾勒出一個頭顱的輪廓。但,那張臉上……沒有五官。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巴。只有一片不斷蠕動、彷彿由凝固血液與怨念構成的……模糊而黏稠的深紅!
「咯咯……咯……」非人的、氣管漏風般的詭異笑聲,取代了那扭曲的音樂。
下一秒——
砰!砰!砰!砰!
整棟47號凶宅,所有緊閉的、蒙塵的窗戶,在同一剎那猛地向外炸開!數十隻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枯槁得只剩皮包骨的手臂,如同腐爛的森林,無聲無息地從每一個黑洞洞的窗口裡伸了出來,瘋狂地抓撓著冰冷的空氣!每一根手指都扭曲成怪異的鉤爪狀,散發著濃烈的死氣與怨毒。
墨墨體內的靈力如怒濤般奔湧,匯聚於前爪,爪尖隱隱透出懾人的金芒,空氣因能量的壓縮而發出細微的嗡鳴。審判一擊,蓄勢待發!
「神貓出征!老鐵們禮物刷起來——!!」
阿福那破鑼嗓子伴隨著撲棱棱的振翅聲,不合時宜地從天而降!
「你這蠢貨!滾回去!」墨墨的怒吼幾乎要衝破理智。
「氣氛組到位!」阿福完全無視殺氣,興奮地一甩頭,「咚!」一台廉價的藍牙喇叭被它精準地丟在墨墨腳邊的瓦片上,下一秒——
「啊~哦!啊~哦誒!啊嘶嘚啊嘶嘚——!」
阿福不知從哪裡偷下來的『鸚鵡廣場舞混音版』,伴隨著牠破鑼嗓的『啊——哦——』同步放送,以最大音量轟然炸響,瞬間撕裂了原本陰森壓抑的氛圍,蠻橫地灌滿了整個夜空!」
「住手!!你這——!!」墨墨的咆哮被魔音灌耳打斷。
詭異的是,那頂樓舞動的無面女影,動作猛地一滯!彷彿被這突如其來、完全不合邏輯的噪音狠狠噎住,連那持續不斷的「咯咯」聲都卡殼了,僵在原地,像一具突然斷了線的木偶。
幾乎在同一時刻——
遠在自家溫暖沙發上的小雨,在睡夢中猛地坐直了身體!雙目緊閉,眉頭緊鎖,小嘴無意識地快速開合,發出模糊不清的囈語:
「……畫……快畫……光……光之爪爪……判官……帽子……金色的……圈圈……陣法……要……困住……」
她擱在腿上的畫板,那支畫到一半的彩色筆,竟無人操控地自行豎立起來!筆尖閃爀著一點微弱的、不屬於凡間的金芒,在空白的紙頁上飛速移動、旋轉,線條流暢得不可思議,頃刻間勾勒出一個繁複、古老、蘊含著神秘力量的——金色符文法陣!
嗡——!!!
一股無形的靈力震盪,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以小雨所在的公寓為中心,轟然擴散!
墨墨正凝聚全身靈力準備發動致命一擊,靈識中卻驟然感應到一股純淨卻強大的共鳴!他驚愕地低頭,只見一道淺金色的、由無數細密符文構成的光環,竟穿透層層樓板與空間的阻隔,自他腳下的陰影中無聲浮現!那光環的結構、流轉的靈韻……竟與他即將拍出的判官靈印核心,遙相呼應,嚴絲合縫!
這是……那女孩?!
剎那間的驚駭被戰鬥本能壓下,墨墨眼中金芒暴漲,抓住這千載難逢的契機,將凝聚的靈力與腳下浮現的金色法陣瞬間聯結!
「靈印合陣——封!」
吼聲如雷!他蘊含著煌煌神威的前爪,攜裹著萬鈞之力,狠狠拍在腳下的法陣核心!
轟——!!!
刺目的金光如同地底噴發的岩漿,自他爪下狂暴炸開!無數道由純粹靈力構成的金色鎖鏈,自法陣中穿刺而上,瞬間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燃燒著淨化之焰的天羅地網,將頂樓瀰漫的濃稠怨氣、那數十隻慘白鬼手,連同中央那扭曲的無面女影,狠狠籠罩、壓縮!空氣中響起令人牙酸的、如同萬載寒冰被強行碾碎的刺耳尖嘯!
「神貓神貓,法力無邊!封印惡靈,就在今天!啪啦啦啦——!」阿福亢奮地在金光邊緣盤旋,扯著嗓子進行著它那災難性的現場直播。
金光持續灼燒、收束。那淒厲到足以撕裂靈魂的尖嘯漸漸變得微弱、嘶啞,最終歸於沉寂。
頂樓陽台上,那盞苟延殘喘的舊燈泡,「啪」地一聲徹底熄滅。
猩紅的詭光消散無蹤。濃得化不開的怨氣如同退潮般被強行驅散。那無數慘白的鬼手,如同暴露在陽光下的冰雪,無聲無息地消融、汽化。原地,只剩下那無面女影消散後留下的一縷極淡、極不穩定的殘破黑煙,如同垂死的毒蛇,還在微弱地扭動掙扎。
墨墨眼神冰冷,爪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枚溫潤的古玉符。他爪勢一引,那縷掙扎的黑煙被無形的力量強行攝入玉符之中。玉符表面光華流轉,瞬間將它牢牢封印。
墨墨輕輕呼出一口帶著淡淡白霧的氣息。籠罩青田街的沉重黑暗,如同被無形的手緩緩揭開,露出其後深藍近墨的夜空底色。
他低頭看著爪中那枚微微震動、透著不祥寒意的玉符,金綠色的瞳孔深處沒有絲毫鬆懈。
「這……」他低聲自語,聲音在寂靜的夜風中消散,「不過是……開場鑼鼓罷了。」
翌日清晨,雨後的陽光帶著濕潤的清新,斜斜灑入客廳。
「墨墨!墨墨!」小雨抱著畫板,像隻歡快的小鹿蹦跳過來,臉上洋溢著毫無陰霾的燦爛笑容,「你昨晚帥呆了!簡直像超級英雄!你看你看,」她獻寶似地把畫板舉到墨墨鼻子底下,「我連夜給你設計了技能升級路線圖!下一招,我們用這個『喵喵極光踢』好不好?咻——砰!自帶彩虹特效!」
畫板上,一隻圓滾滾的貓咪擺著誇張的踢腿姿勢,身後炸開一片七彩斑斕的光暈。
墨墨:「……」
他默默地、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張充滿童真想像力的「技能圖」,再抬頭看了看窗外雨霽天青的澄澈天空。陽光刺眼。
而幾乎在同一刻,一股冰冷、死寂、不帶絲毫情感的意念,如同深淵中浮起的寒冰,直接烙印在他的靈識深處:
【異動確認。目標:攝魂女伶。狀態:主體封印,殘片逸散。】1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LyOk3iuLK
【接續任務授權:全面展開。】1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abJaiTrHe
【下一錨點:林氏舊宅——第五樓。】1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Wec9ZeZiX
【危險等級:提升。】
墨墨的金綠色瞳孔驟然收縮,凝視著虛空中常人無法看見的地府符文。
林氏舊宅……第五樓……
他爪下封印的玉符,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傳來一陣更為清晰的、充滿惡意的震顫。
昨夜頂樓那場看似結束的戰鬥,女鬼最後那詭異的停頓,數十扇窗戶同時洞開的震撼……此刻回想,竟像是一場刻意引導的……序幕?
墨墨的尾巴無聲地繃緊。
他知道,真正的試煉,那潛伏在更深黑暗中的獠牙,才剛剛……露出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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