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田街的晨光,像隔夜的稀粥,寡淡地鋪在四十七號凶宅斑駁的牆皮上。昨夜激戰的金光早已消散無蹤,街道仍瀰漫著雨後的土腥氣,卻混雜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鐵鏽味,頑固地鑽入鼻腔。
墨墨──或者該稱呼他為判官墨離──蜷在窗台上,金綠色的瞳孔半闔著,似乎仍沉浸在戰後的疲憊裡。昨夜的封印消耗了他不少靈力,胸口隱隱還在起伏,尾巴甩動的幅度也比平常沉重些許。
「老墨!老墨!昨晚直播間同接破千耶!」阿福倒掛在窗簾桿上,翅膀一張一合,嘴裡還不忘模仿昨夜觀眾的刷屏──「神貓出征!禮物刷起來!」
「……閉嘴。」墨墨喉嚨裡擠出低沉的嘶聲。(簡直是社死現場!本官堂堂千年判官,被一隻蠢鳥當成KTV背景音,傳出去怎麼在幽冥界立足?!)
這時,林阿鳳端著一碗滾燙的地瓜粥從廚房走出來,嘴裡碎碎唸著:「夭壽喔,昨晚鬧到三更半暝,今仔日透早樓跤的阿婆還走來問阮是不是咧拍鬼片!害阮差一點點被檢舉咧做陣頭!」她一邊把粥碗放在小桌上,一邊順手把兩張畫得歪七扭八、不知哪裡求來的符紙「啪」一聲貼到冰箱門上:「一張防偷呷、一張防鬼影,包有效啦!」1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cibWA6qd2
「……」冰箱隨即傳出「嗡嗡」怪響,裡頭的燈泡閃爍了兩下。1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S1s7MNGau
「啊咧?」林阿鳳撓撓頭,「副作用免驚啦!小意思!」
墨墨額角青筋隱隱跳動,強行將注意力轉回書櫃頂端──那裡靜靜躺著一枚古玉符,昨夜封印「攝魂女伶」的容器。玉符表面仍殘留著微弱卻冷冽的脈動,如同不祥的心跳,提醒著他:怨氣未死,殘片尚存。
(殘片逸散……危險等級提升……)1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zdD4jlZfv
那道冰冷的意念如烙印般壓在靈魂深處。墨離優雅地一甩尾,四爪無聲落地,卻帶著一股沉甸甸、看不見的重擔。
正要轉身巡視,他的目光猝不及防撞上冰箱門──更準確地說,是小雨昨天完成並用閃亮星星貼紙釘得密不透風的「曠世鉅作」:《我家的神貓》。1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sp1G1K4as
畫中的「神貓」頭戴判官帽,腳踩幾團扭曲變形的祥雲,脖子上還被繫上一個碩大無比的粉紅蝴蝶結。最要命的是,那幾朵雲的猙獰線條,竟莫名與三百年前幾名惡鬼臨終時痛苦扭曲的臉孔……驚人地重疊!
「老師說我畫出了靈魂耶!」小雨興沖沖地捧著一疊新的星星貼紙蹦跳過來,準備把畫面妝點得更「星光璀璨」。1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QjPnH1VWS
墨墨的鬍鬚劇烈抖動了一下。(靈魂感?是靈魂社死才對吧!本官的威嚴……必須重振!)
為了轉移這慘不忍睹的視覺衝擊,他決定展開例行的「微服出巡」。這間略顯破舊的公寓,暫時是他的領土與堡壘。縱使被戲稱「老墨」,他骨子裡流淌的,仍是令幽冥萬魂聞風喪膽的千年判官之血。
巡至客廳與幽暗走廊的交界處,他鼻翼微動。空氣中那股陰魂特有的陳腐冰冷氣息……似乎比昨夜更濃郁了些。靈視悄然展開,幽藍濾鏡下,主臥牆角的陰影裡,一道半透明的灰影正蜷縮著,瘦骨嶙峋的雙臂死死抱著模糊不清的頭顱,因無聲的悲慟而劇烈顫抖,啜泣細若遊絲:1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7W3b4nI6b
「嗚嗚……我的……我的限量版青花瓷碗啊……前朝御窯的孤品……就這麼……摔碎了……」
(又是個執念深重的殘念……三百年了還在為個破碗哭?簡直是鹹魚中的鹹魚!毫無上進心!)1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fJAdJKQ7s
墨墨內心嗤鼻,但判官的職責不容他坐視不理。他優雅地甩了甩尾巴,尾尖悄然凝聚一點微不可察、蘊含精純淨化之力的金光。「咻──」光點如同精準制導,射向那團灰影。
「啵──」1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zl83IXKFX
一聲輕微的靈力震盪響起,灰影的輪廓瞬間擦淡數分,那持續不斷的啜泣聲戛然而止,變成一聲突兀的抽噎:「嗚……嗝!」(殘念崩潰:靠夭!誰關了我的悲情BGM?!)
搞定!墨墨滿意地舔了舔前爪。1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T7uagP7WJ
(居家驅鬼,專業高效,童叟無欺!本官寶刀未老!)
「墨墨──!救命啊──!數學它綁架了我的腦細胞!快來幫我贖金談判啦!」小雨帶著哭腔的哀號如同平地驚雷,從房間裡爆發,震得窗簾桿上打盹的阿福一個趔趄,差點栽下來。
「蘋果漲價啦!房租交不交?!」阿福驚魂未定,破鑼嗓子立刻補刀。
墨墨無語地甩了甩鬍鬚,踱步走進房間。小雨正對著攤開的數學作業本抓狂,手中的鉛筆桿已經被咬得坑坑窪窪:「……小華有十五粒蘋果,分給小明三分之一,擱分給小美剩下的二分之一……伊老爸是開果園的大亨喔?!哪會遮爾濟蘋果啦?!」
墨墨慵懶地跳上堆滿書的書桌,居高臨下瞥了一眼那幼稚的題目,內心嗤笑:「喵。(凡人的煩惱,不值一提。)」他誇張地打了個大哈欠,準備表演「一秒入睡」來表達最高級的鄙視。
然而──1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DAjHKQXTn
「啊哈!我知道了!」小雨猛地拍桌(「砰!」一聲巨響震得墨墨鬍鬚直抖),眼中迸發出驚人的光芒(腦袋上方彷彿「叮」一聲亮起虛擬燈泡)。她抓起鉛筆,在草稿紙上奮筆疾書。
墨墨半瞇著眼,漫不經心地看她演算。當小雨流暢地得出答案時,他內心毫無波瀾。但緊接著,小雨習慣性地、完全無意識地在紙張邊緣的空白處……隨手畫下了一個符號!
就是這看似隨意的一筆,讓墨墨慵懶的姿態瞬間凝固!全身血液彷彿在剎那間凍結!
那是何等歪七扭八、線條幼稚笨拙的圖案!神似一條被烤得焦黑扭曲的小魚乾!然而,這個醜陋的塗鴉,卻像一道驚雷,狠狠劈在墨墨的靈識深處!
天罡鎮煞符!1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uno8Ey1kE
雖然畫風崩壞得如同幼兒簡筆畫,但符咒核心靈力流轉的輪廓、那幾個關鍵的能量節點……竟與他三百年前耗費巨力繪製、用以鎮壓此地最凶戾煞氣的頂級封印符咒──「天罡鎮煞符」──有著驚人的神似!那歪扭的線條中,隱隱流轉著一絲微弱卻無比純正的……符咒真意!
「喵嗷?!」一聲充滿極度驚駭的尖銳貓叫迸發!墨墨全身的鬍鬚「唰」地根根筆直翹起!(內心警報瘋狂爆閃:開掛!這丫頭絕對是開掛了!系統漏洞!閻王爺我要舉報!!)
他猛地抬頭,貓臉上寫滿了震驚,金綠色的瞳孔縮成兩道危險的金芒細縫!視線中,小雨正一臉「我真是個小天才」地驗算著答案,渾然不覺那張「烤焦小魚乾」差點把千年老貓嚇得魂歸地府!
就在三百年前那個數學奇爛、畫符醜絕、總愛綁蝴蝶結的傻小子小晞身影,與眼前這個扎著馬尾辮、為數學抓狂的少女轟然重疊的瞬間──
「啪嗒。」
一聲輕響。
一張邊緣泛黃、紙質脆硬的舊照片,從小雨甩在一旁的書包小側袋滑落出來。它輕飄飄地,如同秋日最後一片落葉,降落在墨墨微微顫抖的雪白貓爪旁。
墨墨帶著被打擾的不悅與尚未平復的震驚,下意識地低頭一瞥──
「喵嘎────!!!!」
淒厲到足以劃破鋼化玻璃的嚎叫炸響!墨墨如同被高壓電貫穿,以違反物理定律的姿態猛地向後彈射!
「砰!!!」他結實地撞在牆壁上,整隻貓毛髮根根倒豎,瞬間膨脹炸裂成一個巨大蓬鬆的白色蒲公英球!金綠色的貓眼瞪得滾圓,瞳孔裡翻湧著驚濤駭浪!
照片清晰無比:1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zMyird0U3
一隻毛色勝雪、神情睥睨、留著兩撇如書法揮毫般瀟灑黑色鬍鬚的英俊白貓(正是本喵風華正茂的巔峰期!),以守護者的姿態,端坐在一名男孩腳邊。男孩約莫十歲,臉上掛著傻乎乎卻燦爛如陽光的笑容,缺了一顆門牙。而他捲起的褲管下,裸露的腳踝上……那個形狀獨特、宛如貓咪柔軟肉墊的淡青色胎記……赫然在目!
墨墨的目光如磁石般被吸住,死死釘在那胎記上!那形狀、那位置……與此刻正彎腰準備撿照片的小雨腳踝上那個……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墨墨僵硬得如同生鏽的機械,艱難地將視線移向照片背面。一行用鉛筆寫下、歪歪扭扭如蚯蚓爬行的字跡,像一枚穿越三百載光陰的時空炸彈,在他眼前轟然引爆:
【給下一世的我:記得,找到墨墨。】
落款處,是那個刻入他靈魂深處、帶著傻氣與溫暖的名字:小晞1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EXuxCDkBm
(名字旁,還附贈了一顆用鉛筆塗畫、線條歪扭卻無比認真的……愛心)
「啊!我的傳家寶!」小雨嚇了一大跳,趕緊彎腰珍重地撿起照片,用袖子小心擦拭。她抬起頭,滿臉撿到寶的驕傲與興奮:「我在巷口舊書攤花五塊錢淘到的啦!老闆人超好,買一送一,還送了本破掉的成語字典呢!」她眼睛閃閃發亮,「感覺就像抽到SSR限定金卡!還是自帶羈絆劇情的那種!」
墨墨:「……」(貓臉呆滯,內心彈幕瘋狂刷屏:五塊錢?! 本喵堂堂地府前首席判官……就只值……五塊錢?! 還有……那顆該死的愛心?!小晞你個死小孩!三百年前就這麼不正經!這筆帳本官記下了!記一輩子!)
他僵硬地轉動著炸毛的脖子。看看眼前扎著馬尾辮、笑容燦爛自豪的少女;再看看照片裡穿著「質地精良短褂」(他堅持這樣認為)、笑得沒心沒肺、缺門牙的男孩……三百年前帶著陽光和蝴蝶結氣息的記憶碎片,與眼前鮮活的影像轟然對撞!龐大的信息流如海嘯般衝擊著靈識,墨墨感覺自己那顆滄桑的貓腦CPU正發出過載的尖鳴,溫度飆升,眼看就要燒毀報廢!
(夭壽喔……真的是他!真的是那個數學爛到地心、畫符醜動閻王殿、還總愛綁蝴蝶結的傻小子小晞?!輪迴轉世……天賦點居然全加在砍價撿漏上了?!這劇本誰寫的?!給本官出來!保證不打死你!)
就在墨墨內心瘋狂吐槽、CPU瀕臨崩潰邊緣之際──
「轟隆────!!!」
窗外,一聲沉悶如大地心臟炸裂的雷鳴,毫無預兆地撕裂了午後的寧靜!豆大的雨點如同天河決堤,猛烈敲打著玻璃窗,聲勢駭人,瞬間將整個世界淹沒於白茫茫的水幕之中。
嘈雜狂暴的雨聲裡,墨墨炸毛卻異常敏銳的貓耳,猛地捕捉到一絲極不和諧的異響。不是雷聲的餘韻,不是雨點的敲打。那聲音……來自牆壁的深處!來自老舊公寓磚石與磚石之間的縫隙!
低沉。緩慢。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規律性。像是在無盡黑暗隧道中踽踽獨行的沉重腳步聲,又像是……某個古老冰冷的機械鐘錶,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裡,固執地進行著最後的讀秒:
「……一……」1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7MyVgLzcn
「……二……」1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JQXpEfniw
「……三……」
聲音微弱得幾乎被暴雨淹沒,卻如同冰冷的鋼針,精準地刺穿墨墨的耳膜,直抵靈魂!他炸開的毛髮瞬間繃得更緊!金綠色的瞳孔驟縮成細不可見的金線,所有慵懶、震驚、吐槽瞬間被冰冷的警覺與凝重取代!
(倒數?牆裡……有東西在倒數?!)1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p3KROLsPv
一股比面對攝魂女伶時更為詭異、深沉的寒意,順著脊椎迅速爬滿全身。這棟樓……到底還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這詭異的倒數聲預示著什麼?是某個古老詛咒的觸發?還是……更為可怕的存在……甦醒的前奏?
(守護契約……看來不只是升級了難度。)墨墨的心沉到了谷底,(從驅鬼判官,到凶宅保姆,現在……還得兼職拆彈專家?要對付的不只是惡靈怨鬼,還有這在牆壁裡……默默倒數的未知之物?)
他沉重地、帶著近乎認命的疲憊,拖著那身炸開如巨大白色雲團的毛髮,步履蹣跚地走到小雨腳邊。然後,用自己的毛茸茸腦袋,帶著複雜難言的情緒──無奈、嚴厲的警告,或許還有一絲深埋於判官職責下的守護本能──輕輕地、卻又帶著點小脾氣地,「咚」一聲,撞了一下她的小腿肚。
像是在無聲宣告:契約繼續。但麻煩……好像越來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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