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天色壓得極低,沉甸甸的烏雲像打翻的濃墨,層層淤積在青田街的天空。街道旁的老榕樹在驟起的狂風中劇烈顫動,枝葉瘋狂打著旋兒,彷彿要將深埋在時間裡的某些陳年舊事,一股腦兒甩出來,砸向這濕漉漉的人間。
林阿鳳位於青田街四樓的老公寓,如往常般沉浸在昏黃的靜謐裡。唯一能與窗外喧囂雨聲分庭抗禮的,是掛在陽台鐵籠中那隻綠毛鸚鵡阿福,神經質又單調的吶喊:1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CZPvrSHYs
「光光!房租!頂流!喵…嗷嗚——!」1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BQ1zenTUn
那聲不成調的貓叫尾音,尖銳地劃破空氣,帶著一絲說不出的詭異。
沙發上,一團雪白的身影動了動。墨墨——或者更準確地說,被困在這具凡貓軀殼裡的千年貓判官——緩緩睜開眼。金綠色的豎瞳在客廳昏黃的燈光下,流轉著非比尋常的幽光。他慵懶地蜷著身子,柔軟的皮毛下,是歷經無數輪迴、審判過萬千魂魄的森然靈魂。此刻,他正深陷於一場莫名其妙的「降級轉世」迷霧中。
(淪落至此…本官何時竟要靠賣弄這身皮毛、換取區區幾口腥羶罐頭維生了?簡直比被孟婆湯兌了忘川水還離譜!)
他對這一世的「守護契約」毫無記憶,意識彷彿在無盡的混沌中沉浮了許久,再睜眼時,已困在這具孱弱的貓身裡,棲身於這棟處處透著陳腐與隱晦陰氣的老宅,成了房東林阿鳳口中「撿來的流浪貓」。每日除了充當客廳裡一件會呼吸的擺設,便是忍受那隻蠢鳥阿福無休止的、宛如無間道臥底般令人煩躁的噪音轟炸。
空氣中常年瀰漫著廉價線香、灰塵和老舊傢俱的氣味,混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彷彿源自磚牆深處的淡淡鐵鏽味?墨墨的鼻子敏感地抽動了一下。
就在這時,尖銳的門鈴聲「叮咚——」驟然響起,刺破了屋內的沉悶。
林阿鳳嘴裡不知咕噥著什麼,慢吞吞地趿拉著拖鞋去應門。老舊的鐵門「吱呀」一聲被拉開的瞬間,潮濕冰冷的雨氣猛地湧入,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股極淡、卻異常清晰的清冷線香氣息,與屋內陳年的香灰味格格不入。
門外站著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女孩。她渾身濕透,烏黑的頭髮被雨水黏在額前和頸側,懷裡緊緊抱著一個洗得發白、針腳歪斜的兔子布偶。最令人側目的是她臉上的神情——沒有淋雨的狼狽或孩童的怯懦,反而綻放著一個無比燦爛、甚至有些過分明亮的笑容,像陰霾天裡陡然射出的一束不合時宜的陽光。
「阿嬤你好,」小女孩的聲音清脆,帶著雨水的涼意,「我是來看貓的。」
「看貓?哪個貓?」林阿鳳狐疑地上下打量這個陌生的小女孩,渾濁的老眼裡滿是警惕。這棟老樓,鮮少有這樣不請自來的小訪客。
小女孩的笑容更加燦爛,幾乎要灼傷人的眼睛,她抬起手指,毫不猶豫地指向客廳沙發的方向:「那隻叫墨墨的喵!」
沙發上的墨墨,原本懶散耷拉的耳朵瞬間豎得筆直,渾身白毛像通了靜電般微微炸開!
(墨墨?!誰准妳這人類幼崽如此隨意稱呼本官名諱?!)
一股寒意順著他的脊椎爬升。他明明從未在任何人類——包括這個房東老太婆——面前顯露過神識或提及真名!這孩子…是怎麼知道的?難道是罕見的先天靈媒體質?還是…更麻煩的東西?
不等林阿鳳反應,小女孩已自顧自地脫掉濕透的小鞋子,赤著腳,蹦蹦跳跳地穿過狹小的玄關,徑直走進客廳。她的目光如同精確制導,越過雜亂的傢俱,毫無偏差地鎖定了沙發上那團雪白。她走近、蹲下、伸出微涼的小手…一連串動作自然流暢得彷彿演練過千百遍。
「墨墨你好,」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穿透歲月而來的熟悉感,「我是小雨,我來找你囉。」
那輕柔的呼喚,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墨墨沉寂千年的記憶之湖裡激起了層層漣漪。恍惚間,彷彿有無數記憶的殘影從遙遠黑暗的時光隧道盡頭奔湧而來,帶著陳舊的氣息和模糊的呼嘯,狠狠撞擊著他此刻的貓腦,嗡嗡作響,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不對勁…這孩子身上的氣息…絕非尋常人類幼崽!)
就在墨墨強忍著腦中翻騰的混沌,試圖理清思緒時,小雨已經從她濕漉漉的雨衣口袋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樣東西——一張邊緣磨損、泛著陳舊黃漬的老照片。她將照片直接遞到墨墨的眼前,動作帶著一種孩童特有的篤定。
「我媽媽說,」小雨的聲音依舊輕柔,眼神卻異常認真,「要我一定要找到照片上的貓貓,牠會保護我的。」
墨墨那雙金綠色的貓瞳驟然緊縮!
照片的質感粗糙,顯然年代久遠。畫面中央,一隻神氣活現、翹著標誌性黑色鬍鬚的大白貓正昂首蹲坐,那雙金綠色的豎瞳,銳利、威嚴,穿透泛黃的紙面,直直刺入墨墨的眼底——正是他千年前以靈體行走人間時的真實模樣!而白貓的身旁,站著一個約莫十歲、笑容靦腆的小男孩。男孩的褲管捲起一截,露出的腳踝上,一個淡得幾乎看不清、卻形狀奇特的貓爪形胎記,赫然在目!
墨墨如遭雷擊,後腿一軟,險些從沙發上滾落下來!
(這…這不可能!這張照片…那個男孩…還有那胎記?!這劇情…本官是不是中了什麼高階幻術?還是地府新研發的整蠱手段?!)
強烈的震驚讓他幾乎窒息。他下意識地想扭頭逃開這詭異的場景,用舔舐前爪的動作掩飾內心的滔天巨浪。然而,就在他剛要動作之際,小雨忽然湊得更近,幾乎是貼著他的耳朵,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完全不像孩童的低語喃喃道:
「你說過的…要回來找我的…」
那聲音空靈、飄渺,彷彿不是從她喉嚨發出,而是穿越了厚重無盡的時光帷幕,帶著某種非人的執念與深入骨髓的等待,化為斷斷續續的回音,直接敲打在墨墨的靈魂核心!
轟——!!!
剎那間,一道微弱的、幾乎肉眼難辨的淡金色靈光,倏然從小雨緊握照片的掌心逸出,如同擁有生命般,精準地沒入墨墨的眉心!
一股難以言喻的劇痛與灼熱感在眉心炸開!緊接著,是靈魂深處傳來的、彷彿萬年玄冰碎裂的巨響!無數被塵封的畫面、冰冷威嚴的判詞、莊嚴神聖的殿堂光影、以及一個刻骨銘心卻又模糊不清的承諾…伴隨著龐大而古老的靈魂力量,如同決堤的洪流,粗暴地沖垮了某道無形的枷鎖,蠻橫地灌入墨墨的意識深淵!
冰冷威嚴的意念,帶著地府特有的森然烙印,直接鐫刻在他的真靈之上:
【輪迴契約·強制接續。契約主:林雨晞(現世)。判官墨離,職責重啟。監管任務‘攝魂女伶’…優先級:絕密·最高。】
「喵嗷啊啊啊——!!!」墨墨渾身的毛髮瞬間炸成一個巨大的白色毛球,尾巴僵直地豎起,發出淒厲(且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悲憤)的貓嚎,「本官沒同意啊!!!」
契約…被強制綁定了!對象,正是眼前這個名為林雨晞(小雨)的小女孩!而那該死的、他追捕了數百年卻在關鍵時刻因一場突如其來的「人間變故」導致契約中斷、最終失手讓其逃脫的重罪怨靈——「攝魂女伶」的未完成監管任務,竟也隨之重啟!
小雨對墨墨激烈的反應似乎毫無所覺,或者說毫不在意。她只是伸出手,帶著雨水的微涼和一種奇異的溫暖,輕輕撫摸著他炸毛的腦袋,臉上的笑容純粹而滿足:「別怕,墨墨。從現在起,你就是我最重要的家人了哦。」
那笑容,天真無邪,卻讓墨墨心頭警鈴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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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清晨,肆虐了一夜的風雨終於停歇。天空勉強放晴,陽光透過稀薄的雲層灑下,青田街在雨後蒸騰的氤氳霧氣中若隱若現,透著一股洗刷不淨的陳舊感。
墨墨——或者該重新稱呼他為判官墨離——蹲踞在客廳狹窄的窗台上。一夜未眠的金綠色豎瞳,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重地鎖定著街道正對面那棟在晨霧中更顯陰森破敗的舊樓。濃重的、不祥的氣息如同實質的瘴氣,從那棟樓每一個黑洞洞的窗口滲透出來,纏繞著腐朽的磚牆。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鐵鏽味,似乎也變得更清晰了些。
那裡…青田街47號5樓之3的方位。正是三百年前那樁怨氣沖天、血案連環,連他這位見慣了陰司慘狀的貓判官都曾覺得棘手無比、最終因契約中斷而未能徹底淨化的凶宅!那個他追捕數百年的重罪怨靈「攝魂女伶」最後的巢穴與力量錨點!
(那棟鬼樓…居然還在?!而且,就在契約新主的…正對面?!)
他下意識地舔了舔前爪,試圖平復內心的驚濤駭浪。鋒利的爪尖在晨曦中閃過一絲寒芒,一絲久違的、屬於貓判官墨離的凜冽殺意與沉重責任感,重新在他眼底凝聚、翻騰。
「本官…」他低聲自語,聲音只有自己聽得見,帶著一絲宿命般的無力與凝重,「這次怕是真的…被捲入一個不得了的深淵劇本了。」
屋內,暫時被林阿鳳安置在客廳角落小桌旁的小雨,正專心致志地用彩色筆在紙上塗畫。她畫的是「墨墨與我」。畫中的大白貓神氣活現,翹著黑鬍子,背景是誇張的金色光芒。最離奇的是,貓的頭上,被她歪歪扭扭卻又無比篤定地,畫上了一頂小小的、線條分明的…判官帽!
墨墨不經意地回頭瞄了一眼那幅充滿童稚的畫,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充滿自嘲意味的咕嚕。
(……呵。至少,那頂帽子…還畫得挺像那麼回事。)
冰冷的窗玻璃,倒映出他此刻雪白柔軟的貓身,與畫中那頂象徵著森然權柄與無盡責任的判官帽,形成了一種荒誕又沉重的疊影。
他知道,這絕非一場溫馨的收養與普通的同居生活的開始。那個女孩身上深藏的前世記憶、那張泛黃照片承載的輪迴之謎、那棟近在咫尺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凶宅、那未完成的審判、以及那縈繞鼻尖揮之不去的血腥鐵鏽味…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張無形的大網,正緩緩收緊。而風暴的中心,正是這棟四樓的老公寓,和他身邊這個笑得毫無陰霾的小女孩。
這場由一場雨天相遇強行開啟的風暴,才剛剛…拉開它猙獰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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