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明天就要啟程回港,今天是最後的機會。
在我眼中,展濤是個不折不扣的「毒男」(注:粵語,指沉迷二次元、不善社交的男性)。足不出戶不算什麼,他是那種甘願將自己囚禁在二百呎(約18平方米)的出租屋裡,終日與動漫和《英雄聯盟》為伍的人。那方寸之地,彷彿就是他全部的世界。他固執地認為,只要踏出那扇門,外面別無洞天,只有無法理解的喧囂和必然的挫敗。
我們曾有過一段經典的對話:
「你在香港不認識女孩子,就為了來日本認識日本妹?日本妹有什麼好?我完全無感。是不是AV看太多了?」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ZCmXWsSv5
「都跟你講過,我覺得自己上輩子是日本人,陰差陽錯才投胎到香港。我對香港女孩沒感覺,我不是沒嘗試過,但沒一次成功,而且我骨子裡好像有種…痛恨香港女孩的基因。」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fKLOfjf0g
「有沒有那麼誇張?香港很多美女啊,也有很多長得像日本女孩的。你不試試?」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b09XqiKE6
「我不知道世界上有沒有一種叫『民族戀』的傾向。為什麼你們能接受同性戀,甚至爺孫戀,但接受不了只喜歡某個特定民族的人?就算醫學界沒有這個定義,但我的性取向就是某個民族,你明不明白?」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KUg2OHSWZ
「STOP!別講了,大把人都喜歡日本妹啦,你有什麼特別!」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cHgV1PYUb
「但我只是喜歡日本妹……」
他一年會到日本五六次,有時只是匆匆逗留幾天,例如星期五晚上抵達,星期一早上回程。常人覺得辛苦,他卻樂此不疲。
他的日語是N2級別,對我而言已十分厲害。我太過功利,總覺得學了日語也沒什麼大用,便從未下定決心去學。他卻是為了看懂原版動漫才學的,也暗地裡憧憬著有朝一日能和結識的日本妹口語聊天,於是不停地學習。
我像個冷酷的教練,隨機指著眼前走過的日本女孩,逼迫展濤不斷上前問路。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KoEOjlbZx
終於,有兩位結伴同行的日本女孩停了下來,耐心地為他指路。令我嘖嘖稱奇的是,她們似乎並未被他那身標準的「電車男」衣著所勸退。
我仔細打量起這兩位女孩。身材嬌小的那位約155公分,穿著洛麗塔風格的裙裝,兩腮塗著粉紅色的胭脂,下手有些重,活像一尊會動的Blythe娃娃。也許她太過注重外表,我對這種刻意營造出來的「可愛」毫無感覺。她絕非沉魚落雁的女神級人物,只有一身精心打撈的裝扮。她一直保持著微笑,我卻莫名替她感到悲哀——這種日式服務般的笑容,從來只該用在職場上,用以假裝開心、假裝世界美好。儘管她笑不露齒,卻依然難掩那份虛假,我分辨得出來。
眼前這位並非真正的她,只是她的一個替身。她可曾幾何時真正快樂過?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02ZpnOKEu
若我有資格做選美評委,會毫不留情地叮她出局。這種「美則美矣,毫無靈魂」的娃娃,我在Instagram上看得還少嗎?
另一位身材較高挑的日本女孩,約165公分左右,我猜她有25歲。她比同伴足足高出一個頭。雖然也化了妝,卻並非濃妝豔抹。她的眼睛帶著幾分靈動的氣息,穿著淺灰色的連身裙,臉上神情有點冷淡,但小巧精緻的嘴角微微上揚,抿嘴含笑。她望著展濤,沒有流露出半點厭煩的表情。而且她的微笑並非那種日式假笑,似乎真正發自內心。我頓時對她產生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好感。
我仔細端詳她倆的臉龐,都不是令人驚豔的漂亮,很平凡,但看著讓人覺得舒服。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PNcNk9ISd
讓自己上揚嘴角很容易,讓自己真正快樂卻很難。我忽然在想:到底我更能接受真實的殘酷,還是虛假的美好?這個念頭讓我莫名地……有點想念香港了。
展濤正與那位嬌小的「娃娃」女孩交談著,看來已經問完了路,展開了新的話題?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ugInAPWbM
我趁機上前。她們看到我,並沒有顯得十分驚訝。我拿出準備好的秘密武器——手機上的翻譯軟體,對著它用廣東話說:「我叫阿木。你們等會兒去哪裡?我們去火車站,我們就住在那附近。」
然後將翻譯出的日文播放給那位高挑女孩聽:「私の名前はムーです。後でどこに行きますか? 私たちは駅に行き、そこに住んでいます。」
高挑女孩直視著我,嘴角上揚的弧度更明顯了些。我將手機遞給她。她醒悟過來,對著手機用日語說:「私たちも四川島からの観光客で、明日帰ります。 私たちは奈良に住んでいます。」(我們也是遊客,從石桓島來的,明天就回去了。我們住在奈良啊。)
本來我想順勢邀請她們晚上一起吃飯,這對展濤來說,無疑是刻骨銘心的回憶。但聽到「明天就回去」,我瞬間打消了念頭。既然注定明天就會分開,不如就此禮貌地道別。
愈淡,愈不痛。
然而,展濤竟然搶過了話頭,鼓起勇氣問道:「LINEを交換してみませんか、友達になりませんか?」(不如交換LINE,我們做朋友好不好?)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e2HXdp82e
因為我沒完全聽懂他的意思,小聲問他說了些什麼。聽明白後,我慌忙補充,試圖將一時興起的搭訕扭轉成一個更輕量、更安全的社交連接:「Instagramを交換したり、他の国の友達になったりしてみませんか?」(不如交換Instagram,或者我們可以成為異國朋友呀?)
如此,我們便擁有了她們兩人的Instagram帳號。然後,我便主動與她們道別了。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oq1IWXg06
此次一別,也不知何時會再遇上。或者說,我心裡清楚,大概率是永不再見。
回去的路上,展濤問我,為什麼不問LINE,聊天不是更方便嗎。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Puf76IBaM
我沒好氣地回他:「什麼年代了?日本女孩早就不用LINE啦,你以為是台灣嗎?她們一早改用Instagram了。」
「可我IG上發的全是二次元的東西,會不會被她覺得我很『毒』?」他憂心忡忡。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uuLC5EqwC
「那也沒辦法,這才是真實的你。」我的話聽起來像安慰,實則冷酷,「你不可能滿足所有人,只要能滿足一位就足夠了。如果她不喜歡你的二次元,你又何必勉強自己去喜歡她這位三次元人物?」
嬌小女孩叫Nataha,高佻氣質女叫Kana。
名字有了,帳號加了,故事似乎有了一個充滿希望的開始。但我知道,對於展濤,真正的考驗現在才剛開始。對於我,則只是又多了一段可供觀察的、與他人的疏離連接。我幫助了他,卻更像一個冷眼的旁觀者,介入並記錄著他的笨拙與掙扎,彷彿這樣就能避開審視自身的孤寂。** 而手機裡,那個來自VV的、尚未閱讀的回覆,依然像一個沉默的懸念,懸在一切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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