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在黑暗中驟然亮起,那一聲“叮”如同驚雷,在我耳膜內炸開。我全身肌肉瞬間繃緊,血液似乎都凝固了。指尖冰涼,幾乎握不住手機。恐懼攫住了我——我害怕看到另一張更越界、更無法挽回的影像,那將徹底摧毀我們之間這岌岌可危的、建立在虛無之上的關係。
我深吸一口氣,帶著一種近乎赴死般的決心,目光投向屏幕。
萬幸。不是圖片。
那是一行文字,孤零零地懸停在對話框裡,像一句怯生生的試探,又像一個精心策劃的下一步:
「你下次去旅行,可不可以帶埋我?」
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隨之而來的卻是一種更深沉的無力感。她轉換了策略,從直接的、性的誘惑,轉向了一種更迂迴、更充滿想像空間的情感捆綁。邀請她同遊?這比接收一張照片更令我恐慌。那意味著將虛擬世界徹底拖入現實,意味著責任、持續的相處和無數的不可控。
我選擇了沉默。有時,不回應便是最明確的回應。或許我們永遠不會見面,同遊更是天方夜譚。讓這個提議沉沒在已讀不回的海洋裡,是她應該讀懂的暗示。
我將注意力強行拉回現實。明天是採購手信的最後機會。我上網搜索著京都的抹茶名品,試圖用消費主義的清單來填滿內心的空洞。茶之環的抹茶蛋卷在香港的分店已悉數結業,欲購只得親赴日本,而即便在日本,也並非隨處可得,唯有廣島與東京設有門店。在京都,這成了需要費心尋覓的目標。人生似乎總是如此,需要人為地設置一些未完成的任務,才能短暫地欺騙自己,賦予這具行屍走肉一點所謂意義。
翌日上午,我租了輛單車,獨自在京都街頭漫無目的地騎行。同樣是兩個輪子,一副腳踏,但在異國的空氣和陽光下,竟能生出一種虛幻的自由感。感覺,是如此虛無縹緲,卻又如此真實地操控著人的情緒。中學時每日搭乘小巴上學,每當小巴拐彎準備駛入學校門前那條馬路時,一種莫名的頭痛便會準時襲來。我一度懷疑是否真有惡魔尾隨,專在那刻施以詛咒。那痛楚真實無比,那時卻不懂得一粒止痛藥或許就能化解。
身處香港便是累,心臟像被無形的繃帶層層纏繞,跳動得沉悶而吃力。
中午與展濤匯合,前往京都拉麵小路。我猜測全日本的遊客似乎都匯聚於此九間拉麵店門前。排隊一小時方能入場,竟已算幸運。
這裡的九間拉麵店,是優勝劣汰後的王者,年年更迭,能留下來的便是當年的霸主。感情若能如這些拉麵店,每年經歷殘酷的淘汰賽,留下的該是何等堅不可摧的關係?但那樣不會太累嗎? 每天都活在生怕被取代的恐懼裡。
我們排了一個多小時,輪流發呆、觀察人群。日本的街景、店鋪、行人皆可入畫,百看不厭。我並非崇日,只是這裡的秩序感和潔淨度,確實能讓緊繃的神經稍事鬆弛。連馬路都精緻得像剛從模型盒裡取出來一樣,一塵不染。
吃麵時,手機震動。是VV。她傳來一張圖片,是一個LV的經典老花手袋。
「漂不漂亮?」她問。
一股莫名的煩躁湧上心頭。我對這類炫耀性消費向來缺乏好感,並非出於買不起的酸葡萄心理,而是深覺其毫無意義,是資本精心編織的消費陷阱。
「買這些純屬浪費金錢,毫無意義。」我的回覆帶著不加掩飾的批判,「你以為揹著這個手袋,身份就會變得高級嗎?在我看來,這恰恰是自貶身價,急於用外在符號證明自己。」
「我用自己賺的錢獎勵自己也不行嗎?」她的回擊很快,帶著被刺傷的惱怒,「你知道我多努力才開單嗎?它會提醒我我的付出和價值!這個手袋是一個證明!」
「證明?」我嗤之以鼻,「證明你成功被消費主義俘虜?證明你需要一個標價幾萬的物件來確認自己的價值?我可以叫你公主嗎?看來你真是千金之體,即便不工作,也一樣有資本如此揮霍。」
這句諷刺顯然觸到了她的痛處。VV似乎真的被激怒了:「我家裡是有錢!但我沒用他們的錢!這是我自己一分一毫賺回來獎勵自己的!為甚麼不行?我覺得我們根本溝通不了!」
「從來就沒真正溝通順暢過。」我的話語像冰,「我早就說過,我們文化背景、價值觀念完全不同。知道廣東道名店外排隊的是甚麼人嗎?大部分不是香港人。大家取向根本不同,我不怪你。立場表達完了。我吃東西了,沒空聊。」
我粗暴地結束了對話,將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彷彿這樣就能切斷那令人不快的聯繫。拉麵的熱氣熏蒸著我的臉,但我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只覺得一種橫跨兩地的、巨大的價值觀鴻溝,冰冷地橫亙在那裡,難以逾越。
這場對話不歡而散,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寒流,將之前那點曖昧的溫存徹底凍結。我以為這便是衝突的終點,卻不知,這僅僅是另一場更大風暴的序曲。她追求的是用物質確立的存在感,而我鄙夷的正是這種浮於表面的確立方式。我們之間,隔著的或許不只是150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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