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她的名字備註改為 VV，並非出於親暱，而是覺得這個符號恰如其分地代表了她給我的印象——兩個銳利的尖角，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闖入感，又像是一個神秘而簡化的代號，完美契合她此刻存在於我生活中的方式：一個熟悉的陌生人。
後來，VV提議添加微信，聲稱那邊更方便分享生活。我略作遲疑，終究還是應允。於我而言，這不過是換個戰場觀察。在她的朋友圈裡，我看到了更多她的照片。她似乎偏愛閉眼微笑的姿態，合上的眼睫在眼下投出陰影，嘴角上揚的弧度確實像極了兩枚並置的 V 字。照片中的她身形高挑，確實符合 170 公分的描述，面容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冷淡與成熟，與她那把曾透過電話傳來的、試圖安撫我的溫婉聲音，構成一種奇異的割裂感。
我審視著那些像素構成的影像，皮膚光滑無瑕，背景虛化柔美。它們是真實的，又極度符合某種網絡美學的標準模板。我向來對這類經過精心雕琢的網絡女神照片嗤之以鼻，總覺得那背後是空洞的算法與虛榮。她是真實的，卻也無處不散發著一種不真實的、被過度修飾過的精緻感。這種矛盾令我愈發困惑。
VV辭去電話銷售的工作後，休息了一段時日。後來她告訴我，她轉行去了地產代理。在內地，成為一名房產銷售無需像香港這般考取繁複的專業執照，門檻低，只要你有決心和口才，便能一試。她憑藉著或許是與生俱來的銷售天賦，以及那副靚麗卻不失說服力的外表，竟很快就在公司裡嶄露頭角，成為 Top Sales。那時她剛滿二十歲，但照片裡的風韻與氣場，卻更像輕熟女，與香港那些二十歲尚存幾分稚氣的女孩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一個人拼命求存，是會催人成熟的。」她在一次語音裡如是說，語氣平淡，卻像一枚冰冷的針，刺破了她精心營造的、朋友圈裡那個光鮮亮麗的泡泡，透出一絲真實的艱辛。
衝突的引線，在她一次看似不經心的試探中被點燃。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Dnr59Xg6R
有一日，她舊事重提，話語在真假難辨的玩笑與試探間遊走：「你上次說你 65 歲，是真的嗎？我還是不信。但就算你真的 65 歲，我好像……也不介意。」
這近乎直白的暗示像一道強光，驟然照亮了我們之間一直心照不宣維持著的模糊地帶。我感到一陣猝不及防的慌亂，旋即用更鋒利的言辭築起堤壩。
「你或許不介意，但我介意。」我的回覆又快又冷，「我介意你只有 20 歲。更介意你感情經歷一片空白（A0）。你可知道，對男人而言，A0 的女孩意味著甚麼？」
她似乎被我的直接噎了一下，但仍試圖反駁：「我以為男人都會喜歡感情單純的女生。我是沒正式談過戀愛，但也曾喜歡過人，只是陰差陽錯沒在一起。轉眼就 20 歲了。你覺得我年紀小，我並不覺得自己小，我已經是成年人了。」
「A0 的女孩，會讓好男人倍感壓力，生怕辜負你的純粹；卻也讓壞男人失去作惡的興致，因為代價可能超乎想像。」我的邏輯或許混亂，卻精準地表達了我當時的畏縮與顧慮，「無論我是好是壞，你的 A0 身份本身，就已構成我退避三舍的理由。我厭惡背負任何不必要的責任，甚至不想沾染任何潛在的責任。所以，你是 A0，幾乎讓我想立刻將你刪除，斷絕往來。事實上，我們本就身處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並無太多共同語言。再者，你何以認定，我之前對你所言，俱是虛言？」
我幾乎能透過屏幕，感受到她那份被拒絕後的難堪與氣惱。為徹底澆熄這危險的苗頭，我甚至不惜編織一個更大的謊言，試圖在她與我之間劃下更深的鴻溝。我告訴她，過幾日我將與一位女性友人同遊日本，若看到合適的手信，會為她帶回。
事實的真相是，同行者只有展濤，並無任何女性。抵達京都，安頓下來後，夜晚的民宿寂靜得能聽見庭園中竹筒敲石的清響。我望著窗外墨色中搖曳的樹影，給 VV 發去一條訊息：「似乎只有離開香港，人才算是真正活著。或者我喜歡日本，喜歡的是其秩序下的疏離感吧。」
她不解其意：「你平時活得不好嗎？看你常分享美食，又四處旅行。不覺你有甚麼不好。」
「活著，意味著心臟仍在搏動。我平日只是生存，心跳微弱近乎於無。唯有離開香港，這顆心才重新開始跳動。」我的話語浸染著夜色裡的孤寂與矯情。
「我可以讓你心跳加速，但你不肯見我。」她的回應直接得令人心驚，似意有所指，「我下個月會去香港換身份證，可以見你一面嗎？只是吃一碗糖水，我請你。」
那邀請像一塊滾燙的炭。「到時再看吧。有空再聊。」我匆忙結束了對話，彷彿再多說一句，便會被那熱量灼傷。今晚我異常疲憊，身心皆浸淫在這片異國的靜謐裡，眺望窗外，林木蒼翠，在夜色中宛如一片亙古存在、從未被凡人足跡玷污的秘境，恍惚間竟有隔世之感。
房間靜得離奇。我躺在榻榻米上，思緒紛亂。為了斬斷那些關於 VV 的危險念頭，我轉而給沁靈發了一條訊息，問她想要甚麼手信，我明日去採購。沁靈獨愛抹茶，執著到近乎偏執，再三叮囑我萬萬不可錯買成普通綠茶。
抹茶與綠茶，在外行人眼中著實難以分辨。若非沁靈多次不厭其煩地解釋，我至今仍會混淆。她告訴我，抹茶營養價值更高，製作工藝也繁複得多，需經過蒸青、烘乾、石磨研磨等多道工序，方能成為極細膩的抹茶粉。
相似的茶葉，命運卻雲泥之別。沁靈的態度堅決：若非抹茶，寧可不要。她便是這般倔強的女子。
我之所以來到京都，某種程度上亦是因這是所謂的抹茶之都。明日前往清水寺，便會經過那條著名的茶寮小道，屆時便可盡情採購各式抹茶製品，以慰藉她那挑剔的味蕾。
正胡思亂想間，屏幕再次亮起，是 VV。她的訊息像一枚精準投擲的石子，打破了我的故作平靜：
「喂，你現在和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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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