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我最終選擇了拒絕那個視頻通話的請求,像一隻受驚的鴕鳥將頭埋入沙土,但不可否認,那位自稱Vivian的女子已在我波瀾不驚的生活裡投下一枚石子。我對她的觀感複雜而矛盾,半是疑慮,半是一種被強行喚起的好奇。她真的只有十九歲?十九歲如何能成為上司?我對電話銷售行業的運作一無所知,只覺得此事透著一股不合常理的氣息。從事那份職業的人,大抵都練就了將謊言說得天花亂墜的本事,或許下一刻,她便會告知我已重操舊業,繼而向我推銷某個利息更低的貸款計劃?
我旋即意識到自己思慮過甚。為何要將一個素未謀面之人的一言一行如此放在心上?她的頭像也未必是她本人。一種玩世不恭的試探欲自我心底升起——不如與她周旋一番,看看這齣戲碼將如何演下去。
「駱小姐,實不相瞞,」我在對話框中鍵入文字,嘴角或許噙著一絲自嘲的冷笑,「上次在電話裡你問我年紀幾何,做何營生,我沒有回答,只因我極度厭惡被人查探家宅。現在我可以告訴你,我其實已六十有五,身高不過一百六十五公分。垂垂老矣,形容猥瑣。如此真相,你還想與我繼續聊下去嗎?」
「你的聲音一點都不像,」她回覆得快,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直白銳利,「如果你真的六十五歲,我大概……就不想和你聊了。你比我家老豆年紀還大。」
「你家老豆貴庚?」我順勢追問,意圖將焦點從自己身上移開。
「他四十多歲吧,具體我也不太記得了,因為我不和他一起住。我自己一個人住。」
「自己住?經濟相當獨立嘛。年紀輕輕便能獨自生活,不簡單。」我的話語裡摻入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試圖評估她話語中的虛實。
「是真的。而且我不在香港住,但我有香港身份證,我是香港人。父母都是香港人,我小時候就在內地跟外婆住,一直沒人管我。」她的回答流暢自然,不像臨時編造。
隨後,Vivian——或許我該叫她VV,如同她默許的那樣——向我吐露了更多。她告訴我,那間電話銷售公司的基地在廣東,專聘人手致電港人推銷。公司與“大象財務”並無實質從屬關係,僅是掛名的合作夥伴。她也曾為某間美容公司推銷體驗服務,那時她照本宣科,將那些從未親身體驗過的療程說得天花亂墜,誘人上鉤。
起初她以為這只是普通的美容推銷,尚且做得心安理得。直至後來,收到愈來愈多客人的憤怒反饋,斥責她是騙子。其中一位女學生更被連哄帶騙,用信用卡簽下五萬元的美容療程,不僅無力償還債務,所謂的美容服務亦等同虛設,最終終日以淚洗面。自那時起,她已隱約察覺自己正在參與一樁惡行。直至經我那一番劈頭蓋臉的痛斥,她才最終下定決心離開那個行業。
然後,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情發生了。彷彿是為了取得我最終的信任,她竟主動傳來一張身份證照片。關鍵的個人信息——照片、身份證號碼——都被仔細地遮擋住了,唯獨留下了姓名欄的「駱」姓和出生日期:1997年6月30日。
這個日期像一枚微小的針,在我記憶的某處輕輕刺了一下。回歸前一日。我下意識地回想,那一日的我,身在何處?做著甚麼?是沉浸在歷史交替的集體亢奮中,還是忙於自己蠅營狗苟的瑣碎人生?時間的塵埃簌簌落下,那個遙遠的夏日與眼前這個具體存在的、在此日誕生的生命產生了奇異的勾連,一種難以言喻的異樣感在我心中悄然瀰漫。
「駱小姐,以後叫你VV吧,簡單一點。」我試圖用稱呼的轉換來拉遠那突然被拉近的心理距離,「有空聊聊無妨,我不介意你是內地人還是香港人,只要你沒有得罪我。」
「木先生,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叫甚麼名字?你到底多少歲?是不是真的只有一百六十五公分那麼矮?我有一百七十公分,比你還高呢。」她立刻追問,帶著年輕人不依不饒的勁頭。
「VV,」我回覆,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疏離感,「我是否一百六十五公分,是否六十五歲,真的重要嗎?我們又不會相見。是否我年紀大過你父親,你便不想再聊?若是,此刻便可結束。似乎一直以來,主動發起對話的人都是你。」
「不是的,」她似乎有些氣餒,但依舊執著,「只是好奇,你究竟是一個甚麼樣的人?」
這是我們首次在WhatsApp上進行較長篇幅的對話,竟也牽扯出這許多信息。然而,在這場看似坦誠的交換中,扮演騙子的角色似乎並非她,而是我。我未曾向她透露任何真實的個人信息,姓名、年齡、身高皆是我信口胡謅的保護色。這是下意識的自衛機制,還是某種更深層、更晦暗的心理在作祟——我早已習慣於與人初識時,便率先為自己築起一道無形的高牆?
這次談話之後,我們只是斷斷續續地維持著聯繫。她時常問及香港的種種,美食、景點、文化。說來諷刺,我自己也不過是困在這座城市鋼鐵森林中的一枚齒輪,過著三點一線、乏善可陳的生活。我自己又真正了解香港甚麼?這座城市光怪陸離,瞬息萬變,誰又能真正斷言自己了解它?
每一次對話,都像是在霧中航行。她展示的碎片或許真實,但我看到的,永遠只是一部分輪廓。而我所回饋的,更是精心過濾後的虛影。這場始於一場狂風暴雨般爭吵的相識,如今陷入了一場微妙而危險的靜默博弈。我們都戴著面具,在網絡的薄紗之後,試探著彼此的邊界與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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