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絕不講粗口的我，上一次竟在電話中失了控。對著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將積壓的怨毒傾囊相授。
我向來認為，平日愈是溫文隱忍的人，爆發起來便愈是駭人。只因平日將諸多不滿密封儲存，不斷加壓，一旦找到裂口，便潰堤千里。因此，憑著多年社會經驗，我對那些表面溫和的人，反而格外警惕。
她主動找上門來，態度甚至稱得上友善，這究竟是為何？腦中驀地閃過一句老話：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我快速評估了一下形勢。她所知不過是我一個手機號碼，縱使有些許個人信息，料她也耍不出甚麼花樣。既然如此，不妨陪她周旋一番。是狐狸，總會露出尾巴。
敵不動，我不動。我指尖在屏幕上敲出冷淡的回覆：「我記得你。是不是又想找人借錢？如果想我借，不用我還就考慮。」
「木先生你誤會了，」Vivian 的回訊很快，「這是我的私人 WhatsApp。下了班我不談工作，而且我也不可能再推銷給你了，不想再挨罵。」
我平時的怒火早已消散殆盡，既然她姿態放得低，便姑且平常應對。此時，我才留意到她的頭像是一位身形纖瘦的女子背影，站在一片模糊的光暈前，雖不見容貌，卻莫名引人遐想——現實中的她，會是怎樣的一個人？
我早已過了會被美艷皮囊輕易吸引的年紀，但若對方賞心悅目，總好過面對不堪入目的對象，這是人性最基礎的偏好。
為驗證頭像的真偽，我拋出一個試探，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事實：「小姐，對不起，我有個原則，從不和假人聊天。」
Vivian 幾乎立刻回應，帶著一絲被冒犯的急切：「你說甚麼呀！我是真人。頭像也是我。你想想，如果我是假的，幹嘛用背影？直接用網紅正臉照不是更容易騙人嗎？」
她的邏輯瞬間說服了我。的確，若心存欺詐，勢必會用最具誘惑力的形象作為誘餌，何必故弄玄虛使用背影。
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旋即想到另一種可能：或許她正是深諳此道，料到用假頭像太容易被識破，才反其道而行之，用一張看似真實的背影照片來增加可信度，棋高一著。
於是我不動聲色地繼續施壓：「網絡世界，真真假假，誰說得清。一個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的頭像，叫我如何相信背後是個真人？」
「不知道你是不是被很多人騙過，」Vivian 的回覆帶著一絲無奈的嘆息，「但這真的是我。我加你沒甚麼特別目的，只是覺得你……很特別。」
「特別？前世沒被人罵過？人人都罵你，我不覺得我有甚麼特別。是不是我罵得特別精彩，你想錄下來當教材？還是想尋仇？直說無妨，我習慣了。」
「我做了這行這麼久，天天都被罵。但被人這樣罵，是第一次。」她的文字似乎能透出一種奇異的平靜，「一般人講粗口，我只當他們是發噏瘋、躁狂症、精神病人，我左耳進右耳出，完全沒感覺。」
「所以呢？」我追問，心中疑竇未減。
「但被你罵完，我好像……被你罵醒了。我覺得你說的話，雖然難聽，但有道理。你好像……是為我好，多過想我死。你不是真心想侮辱我，你只是想點醒我？」
WhatsApp 另一端這個人，思路似乎有些異於常人。被我那樣辱罵之後，非但不記恨，反而生出感激之情？我無法分辨這是極高明的話術，還是某種程度的斯德哥爾摩綜合症。但無論如何，我的戒心已放下大半。唯一仍在腦中盤桓的，是那個背影頭像的真實性。我極度厭惡與一個虛擬的幻象對話。
若連在 WhatsApp 這般私密的領域都要偽裝，那也太累了。
「我罵你，是因為我當時真的憤怒，我用盡了我平生所知的髒話，出盡九牛二虎之力來發洩。我沒想過幫你，但如果你因此反省了，或許是件好事。說了這麼多，你辭職了沒有？」
「我已經沒做了。我不想再被人罵，我父母都沒那樣罵過我。街外人更加沒資格那樣侮辱我。那次之後，我真的被你罵醒了，我不再當他們（客戶）是低能，他們罵得對，只是沒你表達得那麼……精闢。沒人想帶娘親上班。我平時很孝順，不想再做不孝女了。」
她接著發來一段更長的文字，情緒似乎終於決堤：「我做這份工這麼久，從來沒哭過。但就是被你罵完那晚，我哭了很久。我才 19 歲，我還不夠堅強。」
「小姐，我不知道你才 19 歲，我以為你起碼二十幾了。我平時真的完全不說粗口，一句都不說。如果罵到你哭，不好意思，但我不會道歉。無論如何，這次對話，很可能是我和你最後一次交流。」
「為甚麼？你不想再和我聊了？」
「很抱歉，我不想對著一個假的頭像聊天。就算你本人再醜，始終是你。但如果你用假頭像，我會一直覺得在被你欺騙。我會覺得自己像個傻仔。」
突然，毫無預兆地，一個視頻通話的請求從她的對話框彈了出來。我大吃一驚。我的 WhatsApp 確有視頻功能，但我從未使用過。我總覺此功能形同間諜軟件，旨在窺探人們最後的隱私底線。一旦接了一次，便可能被迫接第二次；而若第二次拒絕，便顯得像做了虧心事。
的確，我對視頻請求抱有先天反感。但此刻，Vivian 主動發起視頻，意圖再明顯不過——她想向我證明她是真實的。若我此刻“龜縮”，反倒顯得我心虛怯懦，甚至有些可恥。
或者，在我潛意識深處，我並非抗拒她的真容，而是抗拒與她從那個半虛擬的、安全的文字世界，徹底連接到赤裸裸的現實世界。一旦見了面，無論以何種形式，一切都將不同。
那邀請在屏幕上執拗地閃爍著，像一隻不斷叩響門扉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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