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運氣很不好,或者說,這就是我整個人生運氣的縮影——永遠在最錯誤的時間,碰上最錯誤的糟心事。我在港鐵站遺失了我的手提電腦。因為趕時間,又遇上繁忙時段,只有港鐵才能勉強準時抵達目的地,才迫不得已擠進那沙丁魚罐頭般的車廂。與其說是相信港鐵,不如說我別無選擇。香港的交通是全世界最信不過的,你不知道堵在紅隧要耗費多久,半小時?一小時?如果遇上交通事故,堵上兩三個小時也是家常便飯。時間在這個城市是頂級的奢侈品。
我有車,卻不能開,因為沒有時間浪費在堵車上。
於是,手提電腦便在港鐵裡離我而去。那裡面存放著許多重要文件,是我熬了無數個通宵換來的成果,是我在這座城市賴以生存的、僅存的一點價值證明。而我,竟沒有備份。這種不留後路的習慣,像極了我處理人生的方式。心情實在壞透了。我沒有報警,因為知道沒用。這個城市太大,人太多,事太雜,我丟了一部電腦,渺小到甚至不夠資格成為新聞簡報裡的一行短訊。然後匆匆趕回公司,參加了一個冗長、無聊且麻煩的會議。我估計,公司裡沒有一個人想開這個會,大家上場,都只是在意照不宣地扮演著自己的角色。而我,是戲份最少、薪酬最低、也最不入戲的那個臨時演員。
會議結束後,我請了半天病假。與其說是身體不適,不如說是一種精神上的全面潰敗,一種對周遭一切的強烈厭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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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踏進家門,電話便響起。刺耳的鈴聲,平日我會立刻掐斷,但今天,它彷彿成了一個絕佳的宣洩口,一個可以任由我傾瀉所有負面情緒的通道。那是一把男聲,嗓音稚嫩得很,我猜他最多二十歲。他說話陰陽怪氣,帶著明顯的內地口音:「木先生,最近我們搞活動,有現金優惠。看一下需不需要拿點錢用用?」
一股無名邪火猛地從腳底直衝天靈蓋。為甚麼?為甚麼偏偏是今天?為甚麼偏偏是我?為甚麼全宇宙都要聯合起來跟我作對?心情壞透的我徹底忍不住了:「甚麼活動?現金優惠?是不是叫我借錢?借錢就直接講!不能說嗎?很尷尬?」
對方沒有被我這連珠炮似的搶白擊倒,繼續照本宣科:「不是借錢,是備用現金。就是拿點錢出來備用啊!你說到借錢這麼難聽幹嘛?」
我怒火中燒:「不是借錢?那要不要還?你打錢過來不用還就不是借。要還就是借!動動腦子兄弟!你幾歲了?你人生的第一份工就是學著騙人?你老媽知不知道你這麼有出息啊?」
他竟然還敢反駁:「我們不收利息哦!做現金分期,主要看您有沒有需要!您有備用金又可以用來投資,或者旅行、買車都行。不收利息怎麼算借錢?現在這個優惠真的很划算。」
我忍住沒爆粗:「不收利息?收手續費嘛。有甚麼區別?換了個名詞就不是利息了?你跟我上中文修辭課啊? 還有,我不懂投資,只懂賭。如果賭輸了,是不是不用還啊?請問你多大,為甚麼說話可以這麼白痴?我平時不罵人,但你真是語無倫次,惹火我!」
年輕人無言以對:「我叫上司跟您講,她說得清楚點,我也是新來的,不太會講話。先生麻煩您等等。」他的聲音帶上一絲慌亂和委屈,但我不會同情他。在這個無形的戰場上,憐憫就意味著失敗。
隔了一會兒,一位女聲接話,她的聲音出奇地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能穿透電磁波的溫和,與我暴怒的咆哮形成尖銳的對峙。「先生,怎麼稱呼您?您不用這麼生氣,同事新來不太會講話,等我跟您解釋一下。我們就是借錢,但不會直接講,因為公司規定的。我們真的不收利息,是收手續費,也都是公司教這麼講的。他也是跟著指引。您不用這麼生氣!」
她這種近乎坦承的態度反而讓我愣了一秒,但燃燒的怒火已經將我徹底吞噬。對方聲音爽直,但我怒火未熄:「本來我也不會這麼氣,但你同事語無倫次。為甚麼不能光明正大地講?借錢就借錢,你直接講不行嗎,問我借不借錢不行嗎?這個詞大家都懂,你們講甚麼他媽的玩意兒現金優惠,甚麼免息,講的甚麼玩意。簡單點,明明白白、正正經經不行嗎?非要陰著來!我平時不講粗口,今天都忍不住!收線啦!」
該女子竟然不溫不火,像一塊吸水性極強的海綿,將我噴出的所有毒液一滴不剩地吸收殆盡。「我是他上司,姓駱,為他的失言向您道歉。您不用這麼生氣,這樣對身體不好呀!還有,公司規定,我不能先掛客人電話,要不您掛線吧?這樣就算了結了,您真的別氣了,我沒心惹您不高興。」
我被她這種近乎機械程序的冷靜徹底激怒了,這是一種更高級別的、冰冷的對抗。我已被對方溫婉的聲音奇異地撫平了些許躁動,但依舊想教訓她一下:「你今天吃早餐沒?」
駱小姐緩緩地道:「吃了啊,我每天都吃早餐。」
我又是一輪進攻:「你吃早餐要不要等別人打電話給你,你才下樓吃?你是自己去吃的呀。既然你吃早餐都不用等電話介紹你去,那為甚麼你覺得別人要等你的電話才去借錢?」
駱小姐無言以對:「Er..」我幾乎能想像到她在電話那頭愣住的模樣。
我為自己突然想到的絕妙比喻而喝彩:「我勸你今天辭職吧。你公司快倒閉了,因為不會有人等你的電話才去借錢!」
「急需借錢的人,上網搜一下就能找到銀行。按幾個鍵就能借到。如果他真的急需借錢,還要等你的電話才恍然大悟要去借,他早就死了,你也借不到錢給一個死人。」
「打電話叫人借錢是夕陽行業,你今天辭職是最好的選擇,為你好而已!」
駱小姐出乎意料之外竟然還反駁,但語氣裡已沒了剛才的從容,多了一絲動搖。「先生,不是呀,還有好多人借錢的!總有人喜歡借錢,還有想分期還的。」
我受不了她:「你們這些吸血鬼,引誘人先花未來錢,結果越借越多,越來越窮,你有甚麼好處?盡幹些缺德事!」
「還有,電話都快沒有電話的功能了,現在的人都不講電話了,你多久沒聽過手機鈴聲了?電話是用來按的,不是用來講的。」
「我今天剛好接到你的電話,是因為太久沒接電話了,試試電話功能還正不正常……否則我們也不會講到這幾分鐘。沒事了,收線啦!」
「我不能收線呀。」這句話,不像是堅持,更像是一種被程序設定好的無力感。
「去你媽的!」然後我奮力掛斷電話,只留下最後一句粗口。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F4eB5qhII
掛線後,我在想,平時我都不講粗口,今天卻為了一個毫不相關的人破口大罵,很無聊。但奇怪的是,罵完之后,丟失電腦的鬱結反而疏散了一點。我將對自己的不滿和失敗感,完美地轉嫁到了一個陌生的、無害的傾聽者身上。我真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過了幾天,手機收到一個 WhatsApp 訊息:「木先生,我是大象銀行的駱小姐呀,你可以叫我 Vivian。」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EemMXkqpf
我盯著屏幕,第一反應不是疑惑她為何有我的WhatsApp,而是一種極度不祥的預感——我罵走的,似乎不是一個普通的推銷員,而是一個即將強行闖入我生活的、巨大的麻煩。而那把溫和卻異常堅持的女聲,此刻像一句盤桓不去的詛咒,在我死水般的生活裡投下巨大的陰影。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pJt0eRW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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