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在地圖上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個點,面積遠比港人常去的台灣、日本要小得多。然而,許多人偏偏覺得香港很大。港島人覺得去九龍是一件需要「計劃」的事,即便搭乘地鐵只是幾分鐘的車程,但只要想到要過海,心理上便覺得有了距離。
如果你問一個港島人有沒有去過新界,會得到許多有趣的答案,例如一輩子只去過一兩次。屯門、天水圍、元朗對他們來說,就像從台北去台南一樣遙遠。明明中環到元朗只有三十公里,而台北到台南足足有三百多公里遠。
沁靈是典型的港島人。上次我們在IFC,我說帶她去一個地方看維多利亞港。她說她常看啊,維港有什麼好看,她公司就能看到維港,看多了都沒感覺。我告訴她,我也看過很多次,但每次看的景色都不同,因為心情不同。
「你想看維港,我陪你去碼頭看。」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nXPc915sZ
「中環碼頭看到的維港,風景和尖沙咀看過來的不一樣。」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SYmBovJj5
「有不一樣嗎?」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wqjTj3tyM
「看的位置、角度、高度不同,看到的景色就有分別。我們過海去尖沙咀。」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9fB8mUgJu
「你在中環看維港,看得到摩天輪嗎?」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Pgwmbd21O
「看不到呀……」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vCrpNcc1P
她竟然轉身,向環球大廈的方向走去。她不是想搭地鐵吧?天知道我有多討厭搭乘地鐵!
我叫住了她:「靈!這邊,你想去哪?」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VPOtjc5Qs
「搭地鐵呀,去尖沙咀嘛。」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nFyOuGiCv
「哪有人從中環去尖沙咀看維港會搭地鐵。要走很遠的路,你又不喜歡走路。中環對面不就是尖沙咀,只隔了一個海。我們坐船吧。」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tCMQ81lRa
「我真的沒坐過船過去……」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h5NgDIfR0
「當真?你別嚇我,你這個港島人,只能算三分之一個香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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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著我沿著IFC的天橋走向碼頭,然後我說要下一層去坐普通艙。沁靈不解地問道:「前面寫著去尖沙咀呀,為什麼要走下去一層?」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uWCRQYcCe
「因為你第一次坐渡海小輪,便是觀光客。一定要坐下層才能感受到坐船的樂趣,還有,下層收費便宜些!」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MzB2P6oaB
「便宜些,但景色漂亮些?」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Ap6q0XV6i
「是啊,很神奇。我還沒破解這個謎題。但要自己走樓梯下去,如果不想走樓梯,就多付點錢坐上層的豪華艙囉!」
那次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沁靈這個港島人,與我這半個九龍人之間那道無形的、由地域習慣劃出的鴻溝。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XIFQyxNOB
她竟然從未坐過天星小輪過海。
——
今夜,是我第二次到沁靈公司樓下接她下班。她公司位於港島最繁華的核心商業區,下班時間街道上熙熙攘攘,幾步之遙便是四通八達的地鐵站。我甚至連一個「接她下班送她回家」的正當理由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這裡的公共交通發達到我任何的出現都純屬多餘。只有當深夜地鐵收車後,私人座駕才彷彿找回它僅存的一絲價值。
「靈,我到了你公司附近。下班了嗎?」我發出信息,手指有些僵硬。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9BJfNB6dV
「下?你過來幹嘛?你又要過海,這麼遠,還這麼晚。」她的回覆帶著訝異,卻沒有驚喜。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XYlwbBAO9
「免得你打不到車。你那區在凌晨是很難打到車的。」我試圖讓理由聽起來充分些。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nuOh9ykey
「不過,你不用來了。」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DGCLfk10s
「打算送你回家。」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hBQbNDCwo
「不用了,今天有人來接我了。」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UEVO80WaN
「若黑?你不是說他不再開車了?」我的心猛地一沉。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QKpFPeDN5
「是,他說想在賣車之前,物盡其用。」
人長大了,便不會再問一些明知答案的蠢問題。例如:「那你坐我的車還是他的車?」、「這麼晚你們還要去哪?」種種。明知問了也不會有答案,或者,沒有答案比有答案更好。
「那你小心點。天氣冷,別太晚回去。」我最終只打出這樣一句蒼白的話。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PPygSRRrb
「知道啦。放心。若黑不是壞人…」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pvdUmf8dn
「那我呢?」
已讀不回。
那三個字像冰冷的石頭投入死寂的潭水,沒有迴響。我的車停在沁靈公司對面的的士站附近。不一會,一輛黑色的Land Rover Defender V8 像一頭沉默的巨獸,駛近,精準地停在我前方不遠處的空位。雖然我沒見過若黑,但聽過沁靈的描述,我猜駕駛座上那個身影便是他。車身很高,我看不清他的樣貌,只隱約感到一股沉穩而掌控一切的氣場。
他泊車的動作利落乾脆,毫不拖泥帶水,顯示出絕對的自信。在這一點上,我不得不承認,我欣賞他。怪不得沁靈會不時提起他。狹路相逢,勇者勝。而此刻,我絕非勇者。此地不宜久留,我幾乎是狼狽地快速發動車子,駛離了路邊。我的技術在他那份從容面前,顯得笨拙而倉促,相形見絀。
——
零時三十分,我孤零零地身在港島。不是港島人,總會覺得這裡的路網像迷宮般陌生。在這裡,只要轉錯一個彎,走錯一條路,便是真正的「誤入歧途」,要繞很大一個圈子,多走十幾條馬路才能重回正軌。記得第一次載沁靈回她堅尼地城的家,從灣仔出發,竟然走錯好幾次路,不停繞圈。港島的路,是即使開著導航也會令人困惑的存在。
原來,兩人之間,僅僅隔了一個維多利亞港,便已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自從沁靈從堅尼地城搬到北角後,我便再也沒去過西環。有時會想起西環公眾碼頭,那個曾經熱門的打卡點,卻始終找不到機會再去,後來聽說已經禁止進入了——一個熱門景點的消失,誰也鬥不過時間。當還有機會去的時候,我為什麼不去?
明明可以通過紅隧直接回九龍,但我卻像夢遊般,沿著北角的方向駛去。這條路太過熟悉,熟悉到我不需要思考,身體便自然地將車開到了北角,開過了沁靈家樓下。我放慢車速,看了一眼那棟熟悉的大廈,然後像逃離什麼一般,加速駛離。
不宜久留。因為這裡從不屬於我。我最終選擇了東隧過海,明明紅隧更近。不知從何時起,我對紅隧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抗拒,或許不是害怕堵車(當然堵車也是原因),而是覺得東隧更好。習慣了,即便要多走十幾公里,繞一個大圈也在所不惜——就如同我和沁靈的關係。
過了海,車輛駛入觀塘繞道,下意識地,我將車開到了觀塘海濱公園。已是凌晨一點,公園裡僅剩寥寥數人,都是些不願歸家或無處可去的靈魂。這個公園望向的海,與在尖沙咀看到的景緻截然不同。朝著海的對面望去,夜色中那片燈火闌珊的區域,就是北角。
我在想,此刻沁靈是否已經到家。我無法從密集的樓宇中辨認出哪一扇窗屬於她,只知道我的目光所及之處,必然包含了她的所在——除非,她還沒有回家。
離開海濱公園,駛向啟德隧道。過了隧道,向左便是土瓜灣,直去便是旺角方向。我突然想起了VV。她一個人住在土瓜灣的那間房子裡,會不會覺得孤單?這個時間,她應該已經睡了吧?
車子駛出隧道口,我沒有向左轉。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BqKjrcgAy
方向盤在我手中,彷彿有它自己的意志,選擇了遠離那個充滿未知和壓力的方向。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VORcxizw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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