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自古號稱多雨。此番入夏以來,更是連旬不晴,細絲般的雨縈繞不斷。巴山雲霧從晨到暮,將整座外城籠罩在氤氳水汽之中。青石板街被雨水沖得光亮,行人三三兩兩,披著蓑衣或打著油傘,腳步在濕滑石縫間踩出水痕。街旁藥鋪裡傳出熬藥的苦辛氣味,隔壁書肆則瀰漫著淡淡墨香,兩股氣息交織在一起,反倒形成一種蜀地獨有的韻味。
慕蓉紫函握著一柄青傘,步履不緊不慢。她今日一襲淡紫短襟外罩灰色雨氅,腰間垂著一枚素銀流蘇,隨著步伐輕輕搖晃。雨水敲打傘面,聲音細碎,映襯她眉目間一抹若有若無的笑。她停在書肆門前,收傘而入。
這間書肆規模不大,卻極為清雅。木架上一半是經史子集,一半卻是江湖奇書:藥方抄本、暗器圖譜、機關設計,應有盡有。紫函隨意取下一冊《細工暗弩圖》,翻開,指尖落在「袖弩」一節,眉心微蹙,低聲道:1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BXc1P9djN
「簧芯太硬,雖然箭勢快猛,可回勁亂竄,久而久之只會震傷使弩之人。」
「未必。」1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gBTYzXzcs
忽然一聲清冷插入。
紫函抬眸,見一名白衣青年立於一旁。面容清俊,神情淡漠,眉宇如削,眼神卻沉靜內斂。他一身素衣乾淨無瑕,唯獨袖口沾著極細的鐵灰,像是常年磨製機關零件留下的痕跡。
書肆掌櫃忙迎上前,笑道:「姑娘好眼力!這位可是唐門清玠少爺,暗器設計最是拿手。」
唐清玠並不多言,只是微微點頭,目光停在她手中的圖冊上,淡聲道:「姑娘也懂機關?」
「略知一二。」紫函唇角一彎,抽筆在夾頁勾畫出一弧線,「若在簧尾添一片柔金薄片,再折成半弧,既能卸勁回槽,又能減傷手腕。我叫它──袖中勾月。」
唐清玠低頭細看,眼底光芒微閃,卻很快掩下:「如此一來,簧尾必須複材鑲嵌,還要嵌骨片加固。若無此工,久用必斷。」
紫函笑道:「公子說得精細。但暗器講究一瞬取命,耐久反居其次。」
兩人一來一往,皆不帶火氣,卻句句切中要害。掌櫃聽得目瞪口呆,只覺這般爭鋒交論,竟比說書還要精彩。
雨聲漸急,打在窗紙上發出細碎聲響。唐清玠合上圖冊,側身道:「姑娘若真有興致,不如到寒舍一試。」
唐家小院深藏在巷中,外觀不顯眼,青瓦矮牆,推門入內卻另有天地。院中設有案桌、鉗臺、火爐,牆壁掛滿齒輪、弩臂、簧片。每一件零件都擦得乾乾淨淨,連角落都無半點塵埃。紫函暗暗讚歎:這人性情潔癖,卻在工藝上幾近瘋魔。
唐清玠換上灰色工袍,專注拆卸袖弩。火爐裡鋼片燒得通紅,鐵鉗夾起時吱吱作響,火花迸濺。清玠眉目沉靜,手法俐落,神色乾淨,仿佛世間只有眼前的機關零件。紫函立在一旁,心底生出一分興味:這樣一個冷淡如霜的人,若真有破防的一刻,會是什麼模樣?
片刻後,他將改良過的袖弩遞給紫函。她抬腕一振,短箭破空而出,穩穩釘入木樁,入木七分,箭尾不顫。1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iC1eiDEKm
「果然穩了。」紫函眼神一亮,唇角勾起一絲笑。
唐清玠眉心動了動,卻忽然臉色泛白,胸口急促起伏,手裡的鉗子差點掉落。
紫函見狀,眉梢一挑:「公子有疾?」
「舊毛病。」唐清玠放下鉗子,聲音仍淡,「自幼體寒,內息久阻,偶爾如此。」
紫函略一沉吟,從袖中取出一小瓶藥酒放在桌上:「此方能疏通經絡。若信得過我,還有一法,或許能助你徹底解開。」
唐清玠靜默片刻,最終伸出手腕,低聲道:「有勞。」
雨聲在屋檐上連綿不絕,屋內燈火卻暖。紫函坐在他身後,掌心貼上背脊。真息如絲,從脊椎緩緩導入,沿著夾脊穴一路下行至命門,再回環而上。唐清玠體內的阻滯宛如厚雪,她的氣息輕柔卻堅韌,慢慢將其消融。
清玠眉心微蹙,呼吸急促,額上滲出細汗。片刻後,他胸口的鬱結漸漸鬆開,長吐一口濁氣,眼神清明了幾分。
紫函收掌而笑,卻未即刻退開。她能感覺到,唐清玠體內的純陽真氣正在流動,正是最適合「採取」的時候。
她靠近一寸,呼吸輕拂耳畔,語聲低柔:「想徹底解開阻滯,需要更深入的法子。」
唐清玠耳根泛紅,喉結微動,卻沒有後退。他向來孤僻冷淡,幾乎與人無涉,如今忽然被這樣貼近,心跳竟有些失序。
紫函眼底閃過一抹笑意。她伸手輕輕按住他的肩,聲音更低:「隨我。」
他沒有拒絕。雨聲打在窗紙上,像是無數細碎的鼓聲,在屋內的沉靜裡漸漸推動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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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有挑夫吆喝,聲音被雨絲一層層壓住,聽在耳裡顯得沉悶。紫函走過時,見一名賣花娘蹲在屋簷下,把簪釵與雨衣一併擺出來兜售,銅錢在木盒裡叮噹響。她心底微微一動:這樣的尋常市景,卻也能映照出江湖與廟堂之外的煙火。若不是身懷異變,她也許終此一生,只是個在市井中看書買花的女子罷了。
推門入書肆,木格窗外的雨珠還在往下滴落,映得屋內光線一層明一層暗。紫函抬眼望去,書肆雖不大,卻極整潔,架上竹簡和冊頁排列得井井有條。她伸手翻卷時,指尖拂過竹頁,有一股淡淡的藥香混著紙墨之氣。這一刻,她幾乎能想見當年歐陽桓少年時,也曾在家族書房裡這樣翻讀,不過如今的身份,已與往昔天差地遠。
與唐清玠初論機關時,他眉目專注,眼神裡的冷意宛若冰雪初融時的山泉,不近人情,卻格外澄澈。紫函暗暗觀察,心底浮起一絲異樣的感覺——這樣一個寡言而固執的工巧之士,若真被推入情慾深淵,他會是何等模樣?
待她跟隨進入唐家小院,更覺這份心思被放大。院中掛滿零件,每一件都擦得銅光閃閃,連桌角也不見塵埃。唐清玠彎腰專注火爐,一縷火光映在他側臉上,眉目被染成暖色,卻因專注而顯得格外冷峻。紫函看著這一幕,竟忍不住多停了幾息。
火花飛濺之時,他毫不閃避,動作俐落而有節奏,像一首靜默的曲。紫函心底暗笑:這樣一個人,眼中除了齒輪和簧片,幾乎沒有別的,卻偏偏要被她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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