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川城號稱繁華甲中州。江水自北而下,百舟如織,兩岸商肆緊相連,賣茶者的銅壺蒸雲吐霧,賣花娘的簪釵在日光裡跳著碎金似的亮光。城南有樓曰「醉春居」,三層飛簷,朱欄繞棟,樓前十數盞大紅燈籠,白晝也不收,映得江面微微一層嫣紅。入午已後,簫鼓和著杯盤,便是臨川最熱鬧的一方天地。
歐陽桓披衣緊行,額前細汗尚涼。昨夜之變如雷入骨,她不敢回望所宿的小院,唯恐再見水面那張陌生而絕麗的臉。胸腔裡鬱氣翻湧,無處宣泄,只覺世間萬語皆不能解,惟有烈酒可暫壓諸念。
踏入醉春居,堂中正熱。說書的拍醒木板,講到「鐵衣夜渡劍門關」;弈者含笑落子,清脆如珠;三五名小校卸甲於角落,說笑間酒氣蒸騰。掌櫃抬眼,便見門畔立著一名女子:玉膚如雪,眸光若寒星,衣襟微亂,眉間卻有一道不肯低頭的凌厲。滿堂喧譁僅是一滯,旋即竊語如潮。
「好一位美人……」1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GZswdGVPz
「哪家貴女?怎獨自來飲?」1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OzEVucqtT
「這眼神,倒像江湖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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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渾然不顧,徑直就近坐下,抬手道:「最烈之酒,最肥之肉,時蔬三案。快上,價銀不必計。」
掌櫃一愣隨即堆笑,連聲應是。須臾,玉壺三四並排,溫熱氤氳。歐陽桓擎壺仰首,辛辣如火蛇直竄喉間,胸腔倏地一熱,似有冷鐵在內裡鬆開。她第二壺、第三壺連下,面上飛起一層潮紅,眼神卻越發清冷空茫。滿桌佳餚動也不動,惟獨酒水一線一線,從她喉間落到不知何處。
此時隔壁廂內忽傳歌聲。先是一句長嘆,繼而清越如笛的男嗓拖出調來,詞意講「折劍長亭、孤燈古橋,英雄未遇知己、紅塵不識我心」。音韻不做花巧,竟有幾分素心。熱鬧堂中,偏偏那聲音一線蜿蜒,穿過杯盤笑語,直把她心口最僵硬的一塊輕輕碰落。
她失笑,連杯中酒也忘了續,提衣起身,腳步微晃,推開隔壁廂門。
廂內鋪的是緞面長案,八角銅爐上升著一縷龍涎香。案旁坐一青年,衣著華貴而不俗,眉目疏朗,目底卻有難掩的沉鬱。手裡捏著盞溫酒,歌聲剛收,還留了半缕嘆息在唇邊。
她笑著在對面落坐,抬手便把他面前的壺舉起:「好一段心事,好一副喉嚨。聽得兄臺唱得心酸,不若與我共飲?」
青年微怔,見她眉目絕麗,氣度卻不似閨秀,先是警覺,繼而不由自主起身一禮:「姑娘何故闖入?」
她把壺遞回去,掌心還有酒氣:「無名醉客。見兄臺獨酌,惜其人、惜其聲,便來討一杯。」
語畢,衣袖一抖,從懷裡摸出兩袋金錠,叮叮作響落在桌沿。侍女正巧端盤過門,被這一聲嚇得手肘一僵,盤中碟子叮噹作響。她笑吟吟招手:「把樓裡壓箱的好酒搬上,再開你們天字第一間。今夜我與這位兄弟,要飲個罄盡。」
侍女瞠目,掌櫃已大步親至,額角笑紋堆得像朵花:「兩位貴客請移步。天字一號,臨江帶風,窗外好景、樓內好酒。」
她不由分說挽住青年的臂彎:「走罷。」
青年被她挽得一晃,似要抽手又住了,終於只是輕輕咳了一聲,順勢與她並肩而行。兩人穿過回廊,上階轉角處有風來,拂動簾影,遠處江面有晴光碎碎,像無數盞小燈在水底躲藏。1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JqdctnU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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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字廂內陳設典雅,雲母屏風後藏著琵琶一具,榻上鋪著湘靛紡絮,窗欞外一帶江聲不急不緩。玉壺瓊漿連擺兩案,肉脯、河鮮、時蔬、蒸酥,一一道來。她先斟後滿,舉杯邀之:「兄臺,借君一肝膽。」
他對酌,杯觥一合,第一盞下肚,眉間的鬱結便退了半分。她談古論今,時說詩書,時笑江湖掌故;他本少言,卻被她連珠一撥,竟也吐露胸臆,把近來不如意處娓娓道來。她忽道:「人生在世,誰能無憾?不如且以酒驅之。」遂拍案而吟:「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髮弄扁舟。」
青年被這一聲一拍激得豪氣也生,笑還一聯:「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她長笑,袖口一翻,乾了又滿。兩人唱和著,又換《陽關》《渭城》,一人唱,另一人便和到高處。酒到濃處,她與他肩臂相抵,載歌載笑,竟有幾分少年結義般的痛快。
她醉眼半闔,忽覺這位「兄臺」並非尋常酒友。他的唇邊有一點執拗,像紮在心上不易拔除的刺;他握杯的手極穩,習劍之人的勻稱力道都在那裡,可眉心卻有一縷少年般的羞。這羞意,與她胸中的荒唐,竟奇異地相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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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止酒停,廂中一霎恬靜,像是有一隻無形之手把空氣撫平。隔著窗欞看去,江心被風一推,生出一圈一圈的紋,像誰的心事被看見了。
她忽然笑,笑意裡有一點輕狂,也有一點自棄:「兄臺,世間事,幾時曾由人?」
他與她相對而立,近得能聽見彼此胸腔裡的呼吸。青年像要說什麼,唇瓣動了動,又沒說;只是伸手,很輕地,碰了碰她的前臂。
她沒有閃避。醉意像一層薄霧,隔在耳目之間,把一切的分寸都抹得模糊。她想,自己本來該憤恨、該抗拒,可不知為何,這一刻只覺胸口那口滯了半生的氣,忽然有了去處。
她抬眸,與他對視。兩人的影子在屏風上輕輕靠近,像兩縷風,先纏了一纏,又緩緩合在一處。
他先低下頭,極慢地。她沒有退。兩片唇在半寸的距離上停了片刻,像兩枚燃著暗火的葉,終於輕輕一碰。
那一下,像有人在堂心悄悄敲了一記鼓。她聽見自己的血,順著耳後、頸側,一路往下跑。杯盞尚未收,酒香與龍涎香混在一處,催得廂中燭焰也跟著跳。
他唇邊的溫度很安靜,像冬夜裡一口慢火,並不猛燒,卻不肯熄。她在那一點安靜裡,忽然覺得自己並沒有那麼強壯,或者說,她從來就沒那樣強壯,只是用張狂把一切都遮了去。
她回吻過去。這一次,不再試探。手指揚起時,觸在他肩上的布料有一寸極細的織紋,她一點一點按平,又一寸一寸推開;他也學她,把她肩頭那一襲輕羅斜著抹去,露出一截雪光。燭火像被人吹了口氣,跳了兩跳才穩住。
從唇到指,從指到肩,再往下,都是陌生。她在陌生裡尋著了自己的影子,又在影子裡迷了路。她的身體,那具昨夜才知的身體,對暖熱的氣息與輕微的摩挲,有著與記憶全然不同的回應:像春冰化水,像陳弦久按終於得了正調。她聽見自己極輕的一聲吸氣。
他退開半寸,看她一眼,眼底有問,有怕,更多的是節制。她忽覺好笑,伸手把那一寸距離收回,輕輕在他耳畔說:「且莫停。」
他不再退。窗外江聲慢了一拍,像是讓出些許空間,給屋內的兩具影子去試著合拍。衣料一層層低語著滑落,落在榻邊的角上,像幾片雲從山巔卸下來,沒有聲響,卻把形狀全改了。
她被他抱起時,微微一顫。那不是冷,是某種預感在肌理間竄。榻面柔軟,像一方被汗與夢浸過的雲,她在雲上微微仰頭,髮絲散落,像一條細細的黑河。她抬手,下意識按住他腕骨,那裡的脈跳穩而熱,像一口小鼓,與她胸腔裡的大鼓互相應和。
他俯下時,她閉了眼。她不知道將臨的是什麼樣的疼與暖,只知有一縷細細的火,已經點到不能再退。她想笑,想哭,想說些什麼,卻終究只是把所有聲音都吞進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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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焰獨自抖了抖,江風從簾隙摸進來,帶著遠方魚市的鹹與酒的甜。屏風後的琵琶沒有聲音,卻像有人輕輕把第一根弦搭上了指。
弦未撥,心先動。
她忽然想起今晨銅盆裡那張臉。那臉像一枚陌生的月,落在她的海上,把潮汐全改。她以為自己會恨這一輪月,可在此刻,她只覺得自己像一隻船,而這船,終於找到一條水路,能暫時把所有風浪,換成波紋。
她抬起手指,按住他後頸的一點骨結。那裡有微微的汗,像一顆小小的露。她把那滴露拂開,像拂開一個結。然後她極輕極輕地,點了點頭。
屏風上兩道影,於是緩緩重疊。
江聲在遠處更低了些,燭焰卻更亮了一度,像是忍不住想看清,眼前將發生的每一寸細微之變。
這一刻,時間像被薄刀切成一片一片,放在她的脈上,讓她逐一去嘗。她嘗到初雪落樹梢的清冷,也嘗到春泥裡第一枝芽尖的暖;嘗到遠行人過關時那一下心鼓的空,也嘗到歸舟靠岸時木樁輕撞的悶。
她張了張唇,沒有聲音。只有胸口的一面鼓,正把全身的血往四面八方敲。她知道,下一拍,便要過線。
她沒有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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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有鳥掠過水面,尾羽割開一道極細的亮痕。亮痕合上時,屋內的兩具影子,已經不再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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