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萬花閣的絲竹聲早已隔在身後,只餘蘇州城燈火萬點,如繁星墜於人間。夏紜菲身影一掠,羅裳翻飛,縱躍屋脊之上。她本是憑著劍帝舊習,真氣隨心,腳下若履平地;然不過數十丈,胸口便如壓鉛石,氣息短促,四肢乏力,幾欲踉蹌。
她心中一凜,暗罵:「此軀雖為夏家嫡女,終究柔脆,豈及往日劍帝之身!」只得按住狂跳的心口,在一處高樓屋脊坐定。瓦片帶著夜露,微涼入骨。她抬首望天,只見明月如鉤,清輝灑落,城郭燈火與江水相映,恍若夢境。
一時間,心潮忽起。腦海浮現的,竟是樊城的夜景:車馬喧囂,朱樓碧瓦,曾經的繁華,宛若眼前再現。她心神微蕩,隨即一震:那記憶分明屬於夏紜菲,非是蕭雨!她欲急急喚回霄雲城的月夜與劍影,卻覺影像渺茫,恍若隔世。
「我是……蕭雨?抑或夏紜菲?」胸臆間忽生惶恐。堂堂無殤劍帝,生前縱橫八荒,今竟連自我亦難以分辨。
正自愕然,忽聽「嗒」地一聲,瓦片微顫。有人踏上屋脊,腳步不急不緩,分明是故意示警。她目光一凝,真氣未運,心念已展,立覺來者身手不凡。
回首望去,只見一青衫青年,眉目清秀,年不過弱冠。對方見她回眸,竟怔然失神,似為那一瞬清光所奪。
夏紜菲心底冷笑:「這等容色回眸,最易亂人心神。我蕭雨豈會不知?哼,果然世間男兒,多半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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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愣了半晌,方才收回目光,神色略顯局促,卻仍強自鎮定,抱拳微笑道:「敢問姑娘,深夜獨坐屋脊,可是在觀月?」
夏紜菲懶得搭理,轉過頭去,目光仍落在遠處水巷燈火之上,語氣冷冷:「本姑娘愛待哪裡,與你何干?難不成這屋頂是你家不成?」
青年唇角一彎,淡然笑道:「姑娘慧眼,這屋脊果真是我家書樓。若說管得著,倒也算半分道理。」
夏紜菲一怔,面色微紅。心中暗恨:「糊塗!偏偏落腳於人家屋舍,反教人笑話。」但面上仍強撐冷傲,硬聲道:「既如此,本姑娘便失禮了。」
青年看她神色,卻不以為意,只溫聲道:「在下范姜承雨,蘇州城人。敢問姑娘芳名?」
聽到「范姜」二字,夏紜菲心口猛地一沉。腦海立時閃過記憶:范姜家,江南五大世家之一,素以音律劍法立足,掌控蘇州商賈與士林。蕭雨生前對此家族亦有耳聞,只是高傲慣了,不以為意。今夜重生於夏紜菲之軀,竟在無意間闖上范姜家屋頂。
「范姜……承雨?」她腦海中迅速翻檢過往人脈,忽而一聲冷笑湧上心頭,「哦!你是范姜國桓那老匹夫的兒子!」
這一句脫口而出,倒似長輩斥語。范姜承雨聞言,不由一愣,眼底閃過幾分詫異。那語氣,分明不是少女應有。可看她神情,卻又分明是嬌弱女子。
他心中暗想:「莫非此女性格爽直,本就如此?」便未追究,只笑道:「不錯,國桓正是家父。姑娘既識,敢問尊姓?」
夏紜菲心念電轉。若說出夏姓,必定引來無窮禍患。范姜國桓雖老奸巨滑,但范姜家門人眾多,稍有風吹草動,便可能被識破。遂強作鎮定,低聲道:「我姓姚。」
「姚?」范姜承雨眉頭輕挑,旋即釋然一笑,「近日蘇州城中,確有一行自川蜀而來的姚姓富商。想必姑娘便是姚家千金?」
夏紜菲心下一驚,卻不願多言,只淡淡頷首,語帶急促:「夜深風寒,不便久留。在下告辭。」
言畢,身形一縱,衣袂翻飛,如驚鴻掠空,轉瞬已至數丈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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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姜承雨立於屋脊,目送她遠去,心中卻難掩驚異。方纔那一瞥,月下容顏清麗若仙,舉止雖有幾分倔強,卻更添楚楚之姿。再憶她言語之間,竟能脫口而出父名,心中愈覺神秘。
「姚家千金……呵,明日登門拜訪一番,當能得知真偽。」他暗暗點頭,自覺此番巧遇,頗有緣法。
夜風微動,瓦影斜斜。范姜承雨負手而立,片刻方緩緩下得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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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時,夏紜菲已遠奔至城西巷口。她胸臆起伏,羅裙帶風,額上細汗淋漓。甫一落地,便按住心口,暗歎:「不妙!此身雖有劍道根基,然真氣淺薄,體魄單弱。若非適才只行數十丈,恐怕已經力竭倒地。」
她心頭酸澀,回望遠處燈火,低聲喃喃:「蕭雨啊蕭雨,你自號無殤,橫行二十年,如今卻淪落至此。倘若江湖傳開,豈不成了笑柄?」
想到此處,心中一陣狂怒。她忽然拔劍欲舞,卻猛然發覺,自己腰間空空,再無往昔霄雲佩劍。那份熟悉的重量不在身畔,頓時更添孤寂。
「夏紜菲……」她低聲自語,心底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惶惶。魂魄既入其軀,兩人記憶時有交錯,竟漸難分彼此。她忽覺頭痛如裂,扶牆半跪,心神恍惚。
良久,才強自定下心神,苦笑一聲:「不管蕭雨,還是夏紜菲,此後若要立足江湖,唯有暫避鋒芒,暗中尋索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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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更鼓已至三更。水巷人聲寂然,唯餘舟櫓輕擊。夏紜菲行至一處破舊客舍,匆匆投宿,衣衫覆面,沉沉睡去。
夢中,她似又見到那青衫少年的目光,清澈卻難掩讚嘆。她心頭一陣煩躁,低聲罵道:「狗男人……」卻忽然意識到,那聲線嬌脆婉轉,分明是夏紜菲之聲。
她驟然驚醒,心口劇烈起伏,長久不能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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