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焰如豆,搖曳欲熄;香煙縷縷,盤旋不散。榻上橫陳一具屍身,劍眉如鐵,唇角凝著黑血,眉宇間尚留幾分不屈之色。靜室之內,只有檐鈴在夜風中微微作響,聲若遠雷,卻偏在耳畔縈繞不去。
目光觸及那張臉時,胸臆驟然一震。那是何等熟悉的眉目!赫然正是自己生前的面貌。只覺心中轟然一聲,如長劍擊鐘,天地俱震。呼吸頓時滯住,唇舌欲動而不應,手掌欲舉卻如陷泥沼。
冷汗自鬢角滑落,順頸而下,冰涼徹骨。低首一望,竟見羅袖縷金,隱隱在燈下泛著微光;纖腕細脈,輕顫如絲。這並非自己熟識的鐵石之軀,而是女子的柔骨香肌。指尖掠上眉心,觸處溫潤如玉;再探喉際,脈息雖急而和,與往昔氣貫長虹的沉雄內力,判若雲泥。
銅鏡古樸,立於對案。鏡面微微搖動,映出一張容顏:肌膚若雪,眉目清婉,唇瓣微啟,竟是夏紜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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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驟然空白,如雷霆橫擊。那張鏡中之臉,驚惶未定,神情惘然;舉手投足,全與己身相應。指尖掠過面頰,觸感細膩,似新剝荔枝;胸前隨呼吸輕起,羅襟隨之微顫。這一切荒唐,竟全真切。
他凝神片刻,竟伸手輕抿唇角,鏡中紅唇隨之微顫。再試蹙眉,則愁容淡淡,如蘭似竹。再試含笑,則媚態橫生,明眸流轉,竟自攝人心魄。聲音出口,清脆婉轉,竟是女子之聲。那一瞬,他幾乎要跌坐於地。
轉而又試低喃:「蕭雨。」聲音輕柔,似情人夢囈。他心底一緊,汗意更甚。再試放聲長笑,卻只餘清音脆亮,毫無昔日鏗然。這番荒唐舉動,愈加映照出自身之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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榻畔屍身依舊,眉目冷峻,正是無殤劍帝。生與死,竟在方寸之間。
試運真氣,經絡空落,內息如煙。只覺魂魄寄於異軀,若斷若續。窗紙透來一線月光,冷冷灑下。往昔萬軍叢中尚能談笑,此刻卻手足冰冷,愧惱暗湧:堂堂劍帝,竟淪為羅綺之軀。倘為江湖得知,又將何顏?
背脊一陣寒意,恍覺暗處有幽目窺伺。毒發之狀歷歷在目:五臟翻湧,寒熱交錯。能使自己頃刻殞命者,絕非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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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念電轉。是蘇妍?她神情淡然,宴席周旋如織,卻有心機百轉。若真是她,萬花閣將因自己死而一躍天下,名震江湖。
若非蘇妍,莫非少林?自己一生輕慢佛門,少林素恨不已。若真出自少林,則正道群雄定會藉機群起而攻之,以一己之死,平息多年積怨。眼前彷彿浮現嵩山金鐘罩下,眾僧列陣,手捧法器,以「除魔」為名,揚言天下。想到此處,他唇角泛起一絲冷笑。
抑或武當?那群道人假清高,心中卻早視自己為魔頭。若是武當下手,則必欲洗雪門庭恥辱,將自己屍身懸於山門之外,以示四方。念及當年華山論劍,武當掌門在群雄之前被自己奪劍落敗,顏面盡失。此等舊怨,或許正是毒手之因。
江湖散人,亦未必全無可能。昔日自己劍下亡魂無數,無名小輩之中,或有深藏不露之人,潛心十年,只為此一夕。若真如此,倒更令他心底發寒。
霄雲城妻妾環伺,誰知竟有毒手?內院深沉,心機叵測。若真出自她們之手,則不過是為奪位爭寵,然而以凡婦之能,竟可斃殺無殤劍帝,未免太過荒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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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緒奔馳,卻無一答案能立。心口酸澀,苦笑暗生:無殤劍帝蕭雨,生前縱橫無敵,死後竟不知死於誰手。
復轉身望向銅鏡。女子眉目,柔弱中帶驚惶。那不是他熟悉的冷厲神情,而是一種不安與羞怯。看得久了,心底更覺荒唐。
榻邊更衣,羅襦在手,指尖顫抖。往昔戲弄侍姬,解衣如翻雲覆雨;此刻卻為自己披上襦裙,腰間束帶,竟覺手拙。絲繩一繫即鬆,幾度不成。試將長髮盤起,髮釵卻滑落,散髮垂肩,鏡中竟是一副楚楚之態。他心口一熱,羞惱交加,幾乎欲碎鏡而去。
披衣行走之際,羅裳輕曳,衣襟輕晃,步履竟覺拘束。往昔縱馬千里,如今竟須提襬慎行。他暗自咬牙,只覺荒謬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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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瞥榻上屍身。眉宇間依舊英風凜凜,與鏡中女子相較,更似兩個世界。幾度欲伸掌拍碎屍身,免留禍患;卻又知此骸一旦失蹤,必引江湖大亂。躊躇再三,終究只能低聲自語:「蕭雨……」
目光掠過案几,見玉盞殘酒,燈影斜照,恍若譏誚。胸口更覺窒悶,難以自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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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風聲愈急,檐鈴作響不絕。胸口一緊,心知此地不可久留。若被萬花閣人識破,或為江湖同道窺見,勢必流言沸騰。
掌心推窗,夜風撲面,燈影搖曳。最後回首一望,那屍身靜默無語,眉宇間凜然如故。唇瓣輕咬,心潮翻湧。
足尖一點,身形縱起,羅裳掠過窗檻,驀然隱入無垠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