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鳴未歇,東方方才微白。蘇州城萬花閣內,紅燈猶自高懸,昨夜絲竹早斷,餘韻縈梁,脂粉香、酒氣與沉沉夜露,糅成一片,若有若無,繚繞簷間。
雕欄外的綾幕被晨風輕拂,珠簾微顫,聲若流螢。樓頭鴿影繞梁,尚在半夢半醒之際;廊下青磚暗濕,踩上去微微沁寒。
一名侍女抱著銅盤,輕推雕花小門入內。她本欲收拾杯盤殘盞,口中還低低念著昨夜曲牌,步至帳前,忽覺眼前一暗,榻上有人,仰臥不動。
她還道是醉客未醒,湊近一看,只見那人眉目如劍,唇角卻凝著一抹烏血,面色發青,胸口不復起伏。
侍女心頭驟震,手中銀盞“鏘”然墜地,碎片四濺,清音刺骨。她聲線戰栗,幾乎喊破喉嚨:「閣……閣主!」
呼聲穿門過廊,如石入湖。頃刻之間,樓中盡驚。尚有客人未散,或披衣而出,或倉皇奔來。人影匯集帳前,人人屏息,眼神像被霜封。
「無殤劍帝……竟死在此處?」
低語如潮,卻不敢真起波瀾。二十年縱橫江湖、劍下無敵的魔星,竟橫屍青樓?此言若非親見,誰信!
掌事匆匆去報,樓梯上一陣急響。
閣主蘇妍疾步而來,衣袂掠檻,神色冷肅。她入帳只一瞥,便掩袖而立,眸中寒意一寸寸沉下,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封樓!自此時起,萬花閣內無人許出半步。快去請府衙,再邀范姜家同來。」
命令甫落,樓中立時擁動復止。禁令傳至每一層廊道、每一扇屏後,歌姬婢僕有人失聲,有人跪地禱念,皆知此事比天還大。
晨光由窗格斑斕灑下,落在榻邊。那具屍身青衫橫陳,眉宇仍存英氣,像把不屈留在了死後。侍從不敢逼視,只敢以餘光描摹。有人悄聲念佛號,話未竟,便被同伴以目色阻止。
樓外,鼓角未鳴,街市未開,萬花閣卻已如臨大敵。
不過一炷香工夫,府衙人馬到。知府冠服齊整,面色卻有慘白,與刑名司吏並肩登樓。其人素習冷面,此刻亦不免指節微顫。
蘇妍拱手,語言簡約,領至東廂。知府掩帕近前,方覷其面,足下一虛,幾欲仆地,勉力支撐,低聲喃喃:「果……果然是他。」
司吏近檢指節、舌根,又以銀針刺探,針身黯然。知府交換一眼,旋即傳令:「四門暫閉,封口緊守。文書兩道:一報上京,一致霄雲城。」語雖官樣,然措置分寸,無可更易。
其時,范姜家的人也至。來者為女,年約三十有二,素衣束髮,眉目沉穩,正是范姜雨歆。其名在蘇州早有聲,謂其見事明決,擅理繁章,族中多倚為左臂。
雨歆略一拱手,不多寒暄,徑入帳內。她命人退遠,便以素帕掩鼻,自榻沿至案几,由高至低,緩緩巡視。指尖輕觸唇角烏血,帕角一沾,近鼻試聞;又察其指甲根部,見有細微暗痕,色若墨沉。
她不言,取出一細匣,匣中銀針如髮。挑取其一,於榻下舊漬邊沿輕輕一探,針尖即刻泛灰。雨歆凝目片刻,道:「此物性寒先麻,入脈反灼。並非常品。」
她起身,袖指一彈,銀針落回匣中,聲如豆響。復命隨侍:「榻下、席角、窗欞、地磚隙處,逐寸搜檢。留心酒痕、粉渣、灰屑,皆錄。」
片時,侍從果於角落殘酒中得一線污痕,色如墨淡,若有若無。雨歆垂眸,微頷首:「果然。」
她轉向知府與蘇妍,聲音清冷:「此毒罕見,非坊間尋常。族中有長老專研藥理,須請來對勘藥譜,方可定名。」
蘇妍神色如常,唯指尖微緊。她淡淡道:「勞煩雨歆妹妹。」眼中陰影如潮水退進,旁人難測其思。
簷外立著一人,正是范姜承雨。他自入樓,即不多語,只遠遠看著那口榻。晨光落在他肩上,衣角似鑲一層淡金。他本不惑於死生,然此刻胸臆也起了一陣莫名的空落。
更令人不安的,是另一幅畫面不受控地浮起:昨夜月色、屋脊與風,一名少女的回眸清光如水。她自稱「姚氏」,語伐略倨,眼神卻不似嬌養。
「夏家千金……偏在此夜失蹤。」承雨心頭微震,念頭既起,便是一線暗火牽扯不止。
他旋即搖首,自斥多疑:「不至於。蜀中姚家來蘇,確有其人。事平之後,往其宅一探,真偽自明。」
雨歆自帳內出來,將方才所見所驗淡淡數語交代。承雨一一頷首,目光如常,心緒卻像被微風攪過水面,漣漪未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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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花閣外,風聲早起。
茶肆裡有人拍案低呼:「無殤劍帝,竟死於蘇州!」1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rBNwHiZtb
渡口邊老艄公吐一口旱煙,道:「天翻地覆也不過如此。」1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ElduoNfRp
鏢局前練拳的停了拳,汗水順鼻尖滴落,誰也沒接話。1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WJnlSS3lF
寺前算命攤旁,有老生唸道:「殺伐過度,報應如影隨形。」1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5IxH0eRt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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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道九派有人暗中相賀,謂天道好還;亦有人眉頭深鎖,怕江湖因此大亂。邪道諸門則或喜或懼,覬覦與狐疑同在一張臉上輪流登場。魔道兩宗夜裡燈下密語,有人提議出山試探,有人勸以按兵觀望。
風從巷口過,消息像火星落草,轉瞬燎原。昨日尚能壓一壓的名頭,今朝再也按不住了。
府衙那邊,知府與司吏輪番押簽,文書兩道齊飛:其一封京,其一道霄雲城。快馬一匹,鴿影兩對,沿著蘇州城河道、堤柳、驛路,一路東去北往。
又遣軍士入樓,於東廂設靜室,冰塊三層,絹裹兩重,封棺端坐。柩前一盞青燈,燈焰若豆,寒影微搖。換守三次,無人敢近視,只在遠處束手而立。
蘇妍立在簷下,看那封皮厚重的文書被差吏藏入懷中,馬蹄聲由近及遠。她慢慢收回目光,垂睫不語。半晌,只淡淡道:「死於此處,便算欠我樓一場劫。」她話說得輕,卻令人背脊發冷。
日上三竿,市聲漸壯,萬花閣前反而清靜。兩名甲士持戈在階下換步,吐出的白霧在日光裡一團團散去。
又過半日,范姜家遣人飛騎回報:長老已攜藥譜上道,暮前可至。雨歆聞之,吩咐重整現場,凡出入者皆錄名籍。她手裡轉著那只細匣,匣中銀針叮咚作響,像一章極輕的節拍。
承雨一路無語,返身至簷角,眼見街頭婆子買菜,孩童追風,竟生出幾分恍惚:世間如常,而樓內一具屍身,已使江湖天翻。
他忽記起昨夜那句自報的「姚姓」,心底泛起一絲不耐:「等這一樁了結,親往姚家,便知端的。」念至此,心上暗結稍解,然眉間微蹙終不展。
日影西斜,蘇州城的風自河上來,帶著絲絲水腥與藕香。茶肆裡的說書人把醒木一拍,故作神祕:「且聽下回分解。」台下轟然,人人盯著他的唇,仿佛真能從他嘴裡聽出是誰在萬花閣投毒。
然而真正的答案,此刻正靜靜躺在冰棺裡,像一塊未消的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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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一轉,千里之外,樊城夏府。
午陰正濃,堂前石階積著昨夜雨痕。天劍神女夏語嫣遠行方歸,尚未卸去塵裝,便被急報攔在廊下。
「什麼?蕭雨大敗我夏家,還將紜菲奪走?」
她聲音一沉,茶盞應聲自指間滑落,碎影滿地。堂中眾人盡皆噤聲,只覺寒意由足底直上背脊。
夏子胤面色如土,掌心盡汗,喉頭滾動半晌,才擠出一句:「事已至此,當如何是好?」
夏語嫣抿唇不語,長長吐出一口氣,眸底怒焰旋即收起,只剩冷鋒在轉。她語聲清寒:「無論如何,霄雲城須給個交代。我夏家女兒的清白,不容半點污蔑。」
夏子胤沉首良久,終於點頭:「雖萬般不願,然以家力而論,當今形勢……也只能如此。」他語落,整個人像是忽老了幾歲。
隔日一早,堂上設案,諸人聚議。或言遣長者持柬,先禮後兵;或言請盟友作證,以堵悠悠之口。夏語嫣聽罷,只道:「兩條並行。」正擬定人選,忽聽外廊足音急促,傳報的弟子撞門而入,衣襟沾水,聲音未穩先啞:「急報!蘇州傳來,無殤劍帝已死於萬花閣!」
堂上轟然復寂,像有人把天地的聲音忽然抽走。夏語嫣玉手一震,尚溫的茶水濺在袖上,她毫無所覺,茶杯“啪”地粉碎在青磚上。
傳報者復又一躬:「……而四小姐,亦同時失蹤。」
兩句話像兩柄冰刀,直直插入眾人心口。夏子胤嘴唇翕張,竟發不出聲。幾名女眷捂唇倒退,怔怔望著地上的瓷片。
坐於側的夫人諸葛靈茵,面色微白,神情卻極穩。她緩緩起身,拾起一片碎瓷,指腹一觸,便見血珠沁出。她眉峰一蹙,低聲道:「此事不祥,恐有兇禍之兆。」
夏語嫣抬頭,眼神如電。
堂中靜極,氣氛凝重得似能壓碎空氣。
夏子胤望著門檻外那一線白光,忽覺天地廣大,而人心局促。他想起女兒自幼握劍的樣子,指尖微顫,終在袖底緊緊攥拳。
風自屋脊拂過,帶起庭中梧葉半片。葉影旋落,在磚縫間輕輕一停,像落下一枚無言的符。
此時江湖四野,人人皆在等一個說法,有人等霄雲城的說法,有人等萬花閣的說法,有人等范姜家的說法;至於真正的說法,恐怕還藏在最不該出聲的人心中。
天地寂寂,唯有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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