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城一役,夏家驚亂,煙塵未散,江湖上已然議論紛紛。人道無殤劍帝蕭雨一劍壓群雄,正派視其為禍世魔星,邪派奉若神祇,魔門亦戒其鋒銳。是非毀譽,俱隨風聲。然江湖中人誰不知,一旦此人現身,無論正邪,皆要退避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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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之後,蘇州城中。暮春時分,寒氣漸消,水巷燈火,十步一橋,五步一樓。畫舫緩移,絲竹聲與酒香自河面飄散。萬花閣臨水而建,高樓疊閣,朱欄碧瓦,燈火萬點,遠望宛如一片紅霞懸於夜空。此樓素以歌舞聞名,然近年來,更以結交豪客、籠絡權貴著稱。凡江南往來之士,無論是官府中人,抑或綠林俠客,若未曾登臨此閣,便似少了談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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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張燈結綵,鼓吹大作。樓前石階兩側,宮燈排作雙行,燈油清澈,光華燦然。堂中笙簫交響,舞伎輕歌;香霧迷離,玉佩叮噹。賓客雲集,或儒衣長袖,或勁裝短打,談笑之聲與樂音相錯,滿室熱鬧。
忽聽階下人聲一止,鼓吹聲亦緩。眾人不約而同望去,只見一人緩緩登階。那人青袍獵獵,眉目如刃,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睥睨之氣,仿佛世間諸事盡在掌握。他懷中橫抱一女,羅衣半解,烏髮如雲,肌膚如雪,雖昏沉未醒,卻隱隱流露清麗姿容。樓中識者,無不暗驚失色:前者,正是威震武林二十載的無殤劍帝蕭雨;後者,竟是樊城夏家之女夏紜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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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帝駕到。」不知誰低聲喃喃,語氣中既有敬畏,亦含幾分忌憚。
堂上珠簾微啟,一聲輕笑自簾後傳來,聲若春水,卻暗含寒意。隨聲行來一女,年約四旬,一襲暗紫流紋長裙,腰間素帶纖纖,襯得身段修長。眉梢眼角已有歲月痕跡,卻愈發顯出沉著雋永之美。她舉手投足不急不徐,笑容含而不露,眉目之間自有一股老練之氣,似曾閱盡風雲,談笑間已將勝負藏於袖裡。
眾人齊聲稱道:「閣主。」
此女便是萬花閣主蘇妍。少時嫁入豪門,未幾便以心計掌權;夫家傾覆,她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獨掌萬花閣,經營二十餘年,商賈仕宦皆俯首帖耳。江湖人言:蘇妍笑裡藏刃,談笑間可定人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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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蘇妍行至階前,手捧一盞金杯,含笑啟唇,道:「劍帝遠臨,小樓生輝。蘇州水暖,願用此盞為君解乏。」聲音清潤而不柔媚,恰到好處。
蕭雨目光掠過她面龐,似笑非笑,並不接杯,反而低頭將懷中少女抱得更緊,以袖拂去她額前散髮。這動作既顯憐惜,亦帶幾分漫不經心。他朗聲道:「江南多暖,亦多舌。萬花閣之名,蕭某也聽得多了。」
說罷,眼光略轉,落在案上一盞酒杯。杯口極潔,然內壁處卻有一抹若隱若現的粉痕,淡得幾近不可見。若非燈火搖曳,幾乎難以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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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妍神情不改,笑容從容,似未見其目光所至。她側手一引,道:「上座已設,請。」語畢,兩側侍女齊齊俯身,衣香拂面,引領登堂。
廳中珍饈羅列,吳門炙鱸,姑蘇雲糕,素鵝糟鴨,金銀雙拼,連西域葡萄石榴也堆滿象牙盤。絲竹一轉,換作緩曲。蕭雨上座,卻不即坐,先將懷中夏紜菲輕置於一旁軟榻,枕頸安穩,裙裾整齊,動作嫻熟。他垂眸片刻,旋即抬頭道:「此女體弱,需靜養。閣主不致見怪。」
蘇妍道:「自然。」揮手使侍女垂下珠簾,將夏紜菲隔在燈影之外。她笑吟吟道:「劍帝惜香憐玉,江湖早有盛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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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雨坐定,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三下,聲如擊節。案邊一盞玉杯,酒液微泛清光。他拾起嗅之,未飲便放下,淡然道:「好酒,甜中帶辛。只是萬花閣酒多,杯亦多,盞之潔否,當是立身之本。」
蘇妍眼神微轉,似懂非懂,笑意卻不改,命侍女添酒:「江湖人多疑,劍帝慎之,妍不以為怪。且聽曲罷。」
絲竹聲忽添一層,琵琶清響,簫聲如泣。舞伎徐行,衣袂翻飛,香霧繚繞。眾客目光多被牽去,唯蕭雨眼角餘光淡淡掃過添酒侍女。那侍女年不及弱冠,手指纖白,甲緣卻隱隱染著一抹淡粉,擎壺時手背一緊,粉痕便隱現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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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雨目光一閃,將酒盞微旋,粉痕被酒液一漲,化作一縷淡白。他唇邊笑意更冷,指尖在桌上一彈,聲若弦音。
蘇妍眼中寒光一掠而過,笑容卻愈發雋永:「劍帝手法精妙,連飲酒亦有劍意。」
蕭雨朗聲笑道:「閣主笑裡藏刃,果不虛傳。」
言語交鋒,廳上氣氛暗起波瀾。蘇妍忽道:「劍帝名滿天下,今日攜夏家之女入我萬花閣,卻欲何為?」
蕭雨笑容淡淡,眼神卻冷如寒星:「天下人都愛問我『何為』。若我不答呢?」
蘇妍目光深沉,卻仍含笑:「不答,便已是答。綺語繁多,不及一字明白。只願萬花閣今夜燈火長明,不見血光。」
蕭雨淡淡一笑:「萬花閣不見血,江湖未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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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妍笑意微凝,旋即復常,揮手道:「上菜。」
頃刻間,侍女如潮水穿梭,珍饈再上,香氣更盛。蘇妍側首道:「萬花閣規矩,留宿者必有侍姬侍奉,以免閒言。今夜為劍帝備了兩名得用侍姬,盥洗更衣,端湯遞水。」
廳上諸客面面相覷,目光皆帶玩味。
蕭雨卻只是淡淡一笑,揮袖道:「兩名,不必。一名,亦不必。」頓了頓,聲音清冷,「我自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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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妍目光一轉,落在簾後夏紜菲身上,唇角含笑:「可是夏家之女?」
蕭雨道:「正是。她雖昏沉,然心清耳靜。旁人一近,反不安穩。閣主美意,蕭某心領,東廂借一靜室,再備一茶一水足矣。」
堂上頃刻寂然。這番話,既是拒絕,更是示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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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妍指尖在席上輕輕一點,似棋盤落子。笑容不減,聲音清清:「既是如此,便依劍帝之請。東廂溫玉房,已撤香花,只留素燈。茶水亦備妥。旁人不近,只她一人。」
蕭雨起身,抱起夏紜菲,揮袖而去。臨行之前,只淡淡留下四字:「閣主明白。」
樓中樂聲復起,歌舞照常,笑語依舊。然而席上諸客,心底無不生出寒意。萬花閣燈火燦然,歌舞升平,卻似一層華麗的幕布,幕後隱著鋒刃森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