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絲竹,轉作慢聲。燈焰如豆,明明滅滅,似在風裡踟躕。蕭雨抱著夏紜菲入了東廂,門扉方闔,主堂一切又歸繁華,然而笑語之間,終覺有一線寒意,像藏在金樽底的一抹陰影。
蘇妍略抬玉頤,目送東廂方向,眼波如秋水,轉而復靜。她以袖背輕拂案角,將先前那盞金杯挪遠三寸,笑向諸客道:「劍帝遠來,失於周旋,望諸位海涵。」語畢一揮手,往來侍女如潮分合,換曲更酒,聲色復如常。
近座一人年約四十,面白無鬚,衣著素雅,拱手低聲道:「閣主心力一樓,蘇州賴之。今夕華筵,實乃盛會。」蘇妍視之,微笑頷首。此人乃江南鹽課同知,與蘇妍相交頗久,話裡話外,自帶幾分官場氣。
另一側,一名白衣中年,佩一柄細鶴銅劍,劍鞘無飾,拱手道:「在下白鶴門張蓮溪,久仰劍帝威名。今得一見,心願已足。」說罷舉杯,眉宇間卻不免藏了好奇。
蘇妍含笑,略略欠身:「諸位抬愛,萬花閣何德何能。今晚但願歌可解倦,酒可洗塵。」她語雖平,卻以目色暗點左右。侍女即時領會,一人去,兩人來,或補酒,或添菜,步履皆輕。
甫擎壺的年少侍女,纖指白嫩,甲緣隱有淡粉。她將酒線傾入白鶴門張蓮溪玉盞,手背微緊,那抹粉痕便從虎口紋理間若隱若見。張蓮溪眼光未及下移,已先為蘇妍笑聲引走:「張門主劍法清淡,正合今夕慢曲。待第三曲轉宮,還望指點一二。」張蓮溪忙稱不敢。侍女趁隙退下,袖間香氣輕溢,留得一縷若有若無。
席後暗影裡,綿照已立,目注堂中。蘇妍不回首,只以指尖在席沿輕點一下。綿照會意,倚柱微側,將先前添酒的那名小丫鬟喚去,低言數語。小丫鬟面色微變,匆匆退入後廊。片刻,又有一名年長些的侍女代之出入,指甲素淨,甲月如瓷,手背卻多了兩道極細的舊刀口,細看方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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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妍拾杯,略一舉,笑道:「諸位,劍帝既在東廂,主堂這邊不便多擾。且聽曲,且談古。」語罷自斟自酌,盞面寧寧,只在杯沿留下一弧細痕,像月牙落在清水上。她垂眸看了一瞬,將杯轉了半分角度,方送至唇邊。
席間一位黑袍漢子,眉如斜劍,沉聲道:「蘇閣主,樊城之後,江湖傳言紛紜。有人說夏家罪在不赦,有人說劍帝行過其份。你我置身江南,若有風浪,怕也難免及身。」言語雖重,卻帶三分試探。
蘇妍以杯沿輕觸杯口,發出錚然一聲,淡淡道:「江湖之事,終歸江湖。廟堂人好議論,江湖人不耐煩。萬花閣只點燈,不評人。」她話音不高,卻自有分寸。黑袍漢子「嘿」地一笑,飲盡杯中酒,似服亦似不服。
絲竹換羽,第三曲起,箏聲漸促,笛聲轉宮。白鶴門張蓮溪果依約評了兩句指法,詞約義遠。蘇妍微笑稱善,目光卻從箏面餘光移向堂後。那邊屏風半掩,陰影下,一道細白粉痕自屏腳隙間若隱若現,如霧非霧。她指間一頓,似覺礙眼,抬指微彈,綿照已無聲至,探指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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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主。」綿照伏聲近耳,「東廂香已撤,水方溫,茶另備。添酒那個,已遣去。」蘇妍不語,只以眼波示意。綿照又道:「銀鉤已取,屏後釘頭之油,劍帝似有所覺。」蘇妍輕輕一笑:「覺著更好。」綿照領命退開。
近前官員見她微笑,忙湊趣道:「世傳閣主笑裡藏刀,在下不信。今日看來,閣主這一笑裡,怕是藏了兩口。」滿席皆笑。蘇妍只以帕掩唇,道:「刀若太多,便鈍。留一口,鋒可久長。」官員連聲稱善。
她又轉向白鶴門張蓮溪,隨口道:「江南水綠,白鶴鳴天。張門主此來,可為覓徒?」張蓮溪拱手笑道:「江南才俊,多不肯拜門。只好隨緣。」蘇妍道:「隨緣最好,不強求,反得之。」言到此處,眼尾餘光忽掠東廂方向,燈影在簷下輕躍,似風過簷鈴,又似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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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間一名儒冠客笑道:「劍帝素喜清靜,閣主以清侍奉,正中其意。然東廂好夜,若無香湯,未免失色。」此言一出,幾桌交目。有人低笑,有人側耳。
蘇妍笑而不答,纖指一招,後廊緩緩移來一架珠簾,簾後立兩人,一捧紫檀匣,一擎沉香帕。她隨口道:「香不入室,只置外間。若主人肯納,自然好;若不肯,便當清風。」兩名侍女並不近前,止於中庭。簾光碎碎,映出兩雙手,一雙指節清瘦,掌心起繭;一雙白軟如脂,甲月晶瑩。其素淨,與先前那一抹淡粉,恰成對照。
黑袍漢子側首斜視,道:「閣主慎之。」蘇妍微笑:「謹慎,是活法。」她舉杯再飲,指尖掠過杯沿,似拂塵、似摘花,杯上水痕一線,自唇邊至杯腹,恰似一筆纖細的畫。
席上樂工忽換短拍,琵琶「鏘」然一下,女伎回身,袖影翻飛,舞步微緊。諸客心緒也隨之一收。蘇妍平掌輕按,樂聲立即又緩,像被無形的線牽住。她低聲道:「諸位,酒深勿忘人。今宵但為敘舊,不為論是非。明夜月圓,各自歸路,又是別樣天。」席間人多為之心折:這種話,說得不軟不硬,正好。
忽於此時,一名青衫小廝疾步入堂,腰背微彎,附在綿照耳畔低低兩語。綿照神色如常,回稟一聲。蘇妍只「嗯」了一聲,似不為意。她緩緩提起案邊一盞素白小杯,杯沿微缺,非瑕,乃古意所在。她以指甲輕輕扣在缺口,發出極輕一聲。近座官員心中一動,覺此聲似在座上,又似在心底。
蘇妍道:「樊城事落,江湖未定。近日舟楫多,風信紛雜。我萬花閣在蘇州,原不欲聽,卻免不了聽。」她語聲略頓,掃視一圈,「今夜來的諸位,有官、有商、有門、有幫。蘇某只說一語:此樓不藏人,亦不藏話。該說的說,不該說的,起身飲酒,莫過三杯。」言落,席上諸桌竟同時有人起身把盞,似為自證清白,亦似避嫌。杯光連珠,酒香更濃了。
白鶴門張蓮溪見氣氛一收,復以笑舒之:「閣主高明。江湖難測,惟願蘇州更多靜夜,多些慢曲。」蘇妍拈杯相和:「借張門主吉言。」
她一飲而盡,將杯反覆把玩。指腹掠過杯底,忽像拈到什麼。她抬手,帕掩唇邊,指尖在帕下輕輕搓了一搓,帕角微微暗色一點,轉瞬不見。她眼底掠過一絲淡笑,像為某件小事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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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一曲,席中人影錯落。蘇妍起身,親為數桌添酒。她每至一桌,總要與座上說一兩句閒話,或關家小,或問行腳,句句不涉要害,卻句句能入人心。近前官員因此心折,更覺此女持重非常。她至白鶴門所在,笑道:「張門主劍氣清簡,不若他日於後園借石為峰,試劍三招,如何?」張蓮溪忙稱不敢,還禮三分。
行至末桌,黑袍漢子忽問:「閣主可知,江湖傳言,劍帝近歲與霄雲城往還頗密?」此言似無心,實則試探深重。
蘇妍停步,拈杯轉盞,笑意不減:「城中事,城外風。聽得多了,便不真。」黑袍漢子又道:「若有一日,城中風起,吹到蘇州,閣主可擋?」蘇妍春水一笑:「蘇州的風,多半從水上來。若真有城中風,我便把樓中燈換得低些,讓風過,不折燈芯。」黑袍漢子怔了怔,旋即仰頭大笑:「妙。」一杯見底。
綿照自陰影裡復至,悄立席後。蘇妍似未見,卻在語間輕輕道:「說。」綿照低聲:「東廂徹靜。劍帝不納香,不用水,止飲清茶。門上銀絲,已被他另做一結。」蘇妍眉峰微挑,笑道:「他留的是心,不是結。且由他。」綿照又道:「添酒之人已退,晚桃在外廊侍候。」蘇妍道:「叫她守遠,不近門。」綿照領命退下。
座上歌舞復轉。笙聲漸急,似風起蘆葦。蘇妍坐回主位,手掌在席沿輕輕一按,像將席面千絲萬縷的線一一理順。她心念拈轉:粉痕見、銀鉤覺、釘油察,此人目如秋鷹,手如春風,既不躁,亦不慢。計若直施,多半為他看破;計若迂回,須求他自己踏入。她指尖在帕上畫了一圈,又畫半圈,圈外留一缺,如前杯之缺口。隨即自失一笑:世事哪有完圓,缺處正好容人。
她遙望東廂,燈影素淡。廊下有風,宮燈一度低伏,又旋即挺立。她似覺有趣,輕聲喚:「綿照。」綿照即至。蘇妍低語:「東廂門外,再加一盞燈。記得燈芯要短。」綿照一怔,旋即明白,應聲而退。
座上官員見她目光東顧,笑問:「閣主操心。」蘇妍回眸一笑:「夜長,燈要勤點。」語畢,便自拈杯而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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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華筵已過半。諸客或雅談,或把盞,場面竟比先前更為從容。只是每當有侍女從席間穿過,總有人不覺留心那雙手,看其甲緣素潔否。這等小心,悄無聲息地在席上傳開,誰也不說,誰也不承認。
忽聽後廊有輕輿聲,一輛小香肩停在廊下,帷幕低垂。綿照上前,輕聲喝退兩步,香肩即退至更遠處,帷幕中人似有咳聲一記,極輕,極短。蘇妍眉梢一動,旋即不理。她知是誰來了,也知不必此時見。
再過一刻,蘇妍起身,撫袖而立,向諸客一揖:「諸位,夜深風起。今夕多承見諒。蘇某以一語送客:來日若有風浪,願諸位記得今晚這盞燈。」她抬手指向檐下最邊一盞宮燈,那燈芯果然較短,火色雖小,卻穩穩不滅。諸客環視,心中各有所會。
白鶴門張蓮溪率先拱手:「多謝閣主雅意。」黑袍漢子也哈哈一笑,抱拳而退。官員從容整衣,與蘇妍對視一眼,似有會意。席上諸伎依次退去,絲竹漸稀,廳堂空明,酒氣卻更濃了些。
人散將盡,綿照再至,低語:「東廂燈依命已換。」蘇妍點頭。又問:「添酒小丫頭,可曾記過?」綿照道:「已罰,遣去洗盞房。晚桃自守外廊,不敢近。」蘇妍幽幽道:「洗盞要淨,心也要淨。」綿照應「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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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妍慢步至簷下,夜色如水,遠水近燈,皆似有意。她立於宮燈之側,袖中食指輕觸燈座,感那細微震動。她忽想起多年前初掌此樓,也曾在一夜裡如今日,立燈下、看人來人往,心中自問:這樓是為何而立?今日仍是此問,只是心中已有其答。她低低自語:「為人點燈耳。」說完,自己也覺好笑,笑意在唇邊一閃,旋即收斂。
綿照問:「閣主,東廂?」蘇妍道:「不去。」頓了頓,又道:「若他開門,便送水;若不開,便守燈。」綿照領命。蘇妍回身入堂,衣袂微動,像一朵將謝未謝的花。
華筵既散,堂中愈顯廣闊。幾盞孤燈映出雕欄畫棟的陰影。蘇妍在主位坐下,拈起那只素白小杯,缺口依舊。她以指甲輕扣,聲若玉敲。她輕聲道:「缺,方留人。」說罷,自斟一盞,獨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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