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平明,蘇城春色方濃。東風微度,柳眼才開,河面粼粼,光影如織。上元將臨,坊肆早啟,市聲鼎沸,鑼鼓相聞;家家門額綴綵,十里長街燈影參差,煙火之氣,與糕餅香、檀粉香,雜作一處,熏人衣袖。
芷蘭晨起喜色盈面,挽紜菲素腕,笑道:「今朝市集最盛,四方客商,奇珍異玩,畢集於此。姐姐昨夕未賞燈,若復推卻,恐負佳景。」紜菲但微應之。自昨夜以來,心海縈回,范姜承風之形影忽遠忽近,如霧如煙,令人不堪。她本欲推辭,終不忍掃芷蘭之興,遂同往。
二人行至河街,只見行人如潮,肩摩轂擊。說書者擊醒木而高談,戲班子擂鼓敲鑼,賣藝之輩翻騰走縱;孩童牽紙鳶,穿梭樓檐之間,笑語喧闐。鋪前檐下,彩帛如雲,金翠耀目。紜菲置身其間,卻似隔水觀花,熱鬧入耳而不入心。
芷蘭見街旁攤上陳列碧玉流蘇、明珠垂珥,晶瑩可愛,遂挑一對,執而向前,笑言:「姐姐且俯首。」紜菲性本不耐,終為所強,少俯其頸。芷蘭手法嫻雅,輕將流蘇掛其耳畔。市肆銅鏡斜置,映出一張肌理勝雪之容,眉目清楚,唇若胭脂,耳下碧光一點,宛若春水含星。紜菲心神為之一震,微怔良久。
芷蘭復指前方織錦大鋪,招牌高懸,湘繡羅綺,羅列如雲,笑云:「那邊新進羅裙數色,當合姐姐肌理。」遂挽她而入。鋪內羅屏半掩,燈光輕黃;夥計低聲應對,往來如梭。芷蘭擇一襲桃紅暗花、一道淡綠水雲、又一件素白繡蘭,依次奉上,笑曰:「各有風神,姐姐盡可一試。」
紜菲素性清簡,少與脂粉為伍,然見芷蘭眉眼含期,不忍拂之,乃入內更衣。須臾,羅帶輕束,裙裾曳地。她先著桃紅,回身照鏡,只見鏡中人娉婷婀娜,眉宇間英氣未沒,反添一縷綽約。又換水雲,姿態更顯清涼;及至素白繡蘭,雪肌映襯,越發明淨。紜菲凝視鏡中,胸臆忽動,自覺容光照人,不禁暗驚。
她本是蕭雨,縱橫江湖之日,寒光一抹,萬夫辟易。自來所恃者鐵血與劍鋒,從不以紅妝為計。今臨斯鏡,竟覺此身有光,自信之意,宛自肌理間浮起,非思所求,若與生俱來。心下一喜,旋復惶惑:喜者新姿驚人,惑者我其竟為誰。
念轉如環,忽覺胸中煩躁。她抿唇少頃,道:「罷了,外間人雜,我先出少待。」語畢拂袖而行,竟忘記所著新衣猶未更換。芷蘭一驚,急喚夥計道:「此三件先記帳,待我轉回一併結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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紜菲出得鋪門,風過鬢邊,玉珥輕搖。剛欲凝神,忽見旁街角處木牌高懸,上書「驛站」二字,筆劃斑駁。她心頭一跳,念及脫身之策,遂覺腳下生風。方才與芷蘭相約之事,霎時拋卻腦後,徑直而往。
驛庭寬敞,車輪轔轔,馬嘶嘶然。栓馬之處,槽頭新草尚濕,馬工以刷拂鬃,灰塵飛揚;車棚之側,貨包堆壘如丘,腳夫相與呼喝。紜菲目光如電,已至馬列之前。此中駿劣參差,她一一審視:或看耳根之靈動,或看眼神之清明,或看胸闊之開張,或看飛節之高下,蹄跟乾實與否,皆在瞬息之間。她指一匹青驄,微言道:「此馬臍高腰短,筋骨勻稱,步幅雖未大,然骨緊氣足,可遠程而不疲。」又指一匹烏雲蓋雪,低聲道:「其眼白露多,性或乖張;若縻以柔韁,先馴其心,再試其口,方可御之。」旁側又一匹栗黃,蹄形稍外,紜菲淡淡一笑:「此為偏蹄,路遠則傷,不可速驅。」
一名車伕見其言辭中肯,先是咋舌,旋即大笑,拱手道:「姑娘好眼力。我家這匹青驄,數日先被人棄嫌,原來另有奇處。」他旁邊兩名馬伕也湊上稱善,問東問西。紜菲對答如流,絕不支吾。眾人越圍越密,讚聲不絕,竟有少年拍掌道:「從未見姑娘如此懂馬。」
紜菲胸中原自鬱鬱,此刻談起馬來,心氣轉暢,言笑間英氣隱見。她又繞到車棚後,檢視車轅之榫、輪輞之厚,粗略掂量其載重與行程。諸伕越聽越驚,紛紛以為奇。
是時,街口一行人入驛。其首青衫若竹,目若朗星,神情沉穩。正是范姜承風。原本只欲辦事而過,見驛前人群團團圍聚,笑謂身旁隨從曰:「又是你們在鬧?」未及細看,十一歲的范姜承澐已扯其衣角,仰面低聲道:「大哥,人叢裡有一位姐姐,好似神仙,不可不看。」承風失笑,意為童言,然好奇使然,回首一顧。
只一眼,心頭便如被微風拂過,難言其妙。人叢中央,一女子衣襟新巧,素白繡蘭映得肌理如雪,玉珥微顫,語言清亮。她與馬伕對談,毫無閨秀嬌態,既爽直又明斷。承風心念電轉,忽憶前夜屋脊之上,月色如洗,與他對望片刻的那雙冷眸。此刻日光之下,容華更炳。承風暗道:「竟是她。」
他整一整衣領,舉步而前,聲氣溫雅,笑謂道:「姚姑娘於馬性頗有識見,所論皆中肯。女中之秀,令人傾佩。」言未竟,群伕已交頭接耳,或笑或嘖,皆道原來是姚家大姑娘,難怪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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紜菲方與眾人言笑,忽聞其聲,心口一緊,轉眸相對,似被明光所攝。她本欲轉身離去,然人牆環攏,退無可退。面上只得冷然,斂目回話:「誰道女子不能識馬。商旅所需,匹乘為樞,識與不識,關乎千里。」
承風目中微現讚許之色,笑意更深,揮手令左右退開,自己卻不進逼,語氣仍溫:「姚姑娘雅志不群。只是此地多腳夫車伕,非閨閣所宜。姑娘獨至於此,可有不便之處乎。」
此語看似關切,骨子裡試探猶在。紜菲心下微惱,卻又覺他眼神清明,不似輕佻之輩。然此時此地,絕不可露出一絲將逃之意。她沉吟未答,胸臆遽然翻湧,前言後語難以權衡。
正躊躇間,遠處忽有清脆一聲:「雨霏姐姐。」聲如玉佩相擊,倏然入耳。紜菲心頭一鬆,順勢高應:「堂妹。」轉首望去,芷蘭已沿街尋來,裙裾如雲,眉眼帶笑,卻隱含焦急。她至近前,挽紜菲之臂,柔聲道:「姐姐貪玩,竟自到此。外頭尚有數家鋪子未曾一覽,莫誤了時辰。」言辭溫婉,一搭一唱,將方才之僵,拂拭無痕。
承風見狀,目光微凝,復而含笑拱手:「既然二位尚有別處相約,在下不便叨擾。」他側首低言,囑咐隨從數人:「遠遠隨護,勿近,勿驚。」眾人領命,各自散入人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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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自驛站外回身而行,芷蘭忍俊不禁,掩唇竊笑:「姐姐適才之狀,真若做賊。若旁人瞧見,只道你與范姜少主有何瓜葛。」紜菲聞之,面色一寒,沉聲道:「休得胡言。此人繁瑣,心煩耳。」語音未絕,耳畔玉珥微搖,光點浮動,偏使她冷語中添了幾分別樣風致。
芷蘭偏不放,斜睨笑語:「小兒女家拌口,情常更密。姐姐面上雖冷,心下未必。」紜菲胸臆一窒,既惱且窘,欲辯復止;臉上微熱,竟不覺自露三分羞色。芷蘭眸中笑意更深,卻識趣不再多說,只牽她回轉人群之中。
街市依舊,鼓樂喧騰,香氣裊裊。行至河橋,水光映面,游船列舟如縷。紜菲沉默良久,忽覺步履急促,似欲逃離什麼。芷蘭被她牽得小跑兩步,喘笑道:「好好,我不說便是。只是適才那一身素白繡蘭,真與姐姐相得,回頭我便替你結帳。」紜菲低低應了,心神卻已遠。
她行過燈檐之下,忽而駐足。遠遠看去,樓角垂燈,風來輕擺,紅影上下。心中一道微響,自鏡前初驚以來,便未曾止息。自信與錯亂並生,如冰炭相持於胸臆之內。她立於喧中,卻似身在深夜,唯聞心鼓。
芷蘭知她性情,亦不再擾,與她並肩立片刻,笑道:「姐姐且記,今夕燈會更盛,若興致來了,我們再出。」紜菲點首,目光落於水紋之上,轉瞬收回。二人遂各自回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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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人流如潮,范姜家隨從遠遠尾隨,護而不近。承風立於對街,隔著數重人影,遙見兩人身影隱沒市聲之中。少年承澐仰頭問道:「大哥,那位姐姐可是你說的那個?」承風微笑,未應,只負手而立。微風拂過衣襟,心下暗想:此女非常之姿,亦非常之性,當不可視以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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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西偏,市聲不減。紜菲與芷蘭已至巷口,芷蘭忽又側身笑語:「我看終究是緣法。姐姐既說不許我再提,我便不提。可我心下總道,燈會之上,或有佳話。」紜菲啐她一眼,低聲道:「休再胡言。」步履卻無端放慢半拍,似在聽,又似不在聽。耳畔玉珥輕顫,光如水,將她微紅的耳尖映得更紅了一分。
街上喧囂如故,煙火未起而人心已熱。兩人並肩而去,背影被午後的斜陽拉得修長。紜菲不自覺抬手,指尖掠過耳畔流蘇。那是一個極小的動作,卻將鏡前一瞬的驚心與此刻胸中未名的悸動,串作一線,牽住了她。她不敢細想,只覺步下影子與人群影子交疊,時清時亂。
是日未暮,風起又息。蘇城萬燈將燃,江湖暗潮其間伏動。人海蒸騰,仿佛覆了一層看不見的波。紜菲心底忽然一緊,自知此行萬不可再疏忽。她輕輕吐一口氣,側過面去,對芷蘭露出極輕的一笑。那笑若即若離,像水邊的月,照人不熱,卻又叫人移不開眼。
兩人自此漸行漸遠,沒入市聲鼓吹之中。遠處驛庭,馬嘶聲仍作,車伕們還在談笑,仿佛方才一幕,不過春日長街上,一縷輕風拂過耳畔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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