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光未啟,天宇如墨。姚家小院沉寂無聲,唯竹影搖風,露珠欲墜。柴門微啟,一道纖影自內滑出,其行甚輕,似履無地,斗篷垂面,將半幅容顏隱於寒霧之中。夏紜菲立於門檻,少停片刻,回望東窗,紙扉微鼓,隱聞夢語;西廂更靜,昨夜芷蘭伏案描繪花燈,燭焰搖紅,倦意瀰漫,想此時尚沉於夢裡。此情此景,最屬尋常,然落入紜菲眼底,卻似牽動胸臆一線微意,如春水乍生,未及擾人,已為她遽然按下。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4hILwZirI
往昔蕭雨遊歷江湖,性若霜刃,心似晚霞孤雲,對人間煙火從不多視。今朝竟在這小院門口駐足良久,連她自己也覺得幾分荒誕,似前塵舊魂在胸中輕叩,又似命運自暗中牽扯。她掩下心意,將斗篷略提,欲行未行。
甫步出巷口,忽覺牆角暗影微晃,若狐掠草,若鳥驚枝,一閃隱沒。紜菲眉心微蹙,側耳細聽,霧靄寂然,天色將曙。她袖下五指微合,心中暗生一念:此身羸弱,六識不敏,連虛實也難辨。昔日之自己早已死在萬花閣裡,如今所存僅這具稚弱之軀,偶有警兆便要勞心辨察。此念略沉,她便將心意收起,步勢不變而疾了三分,向西郊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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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內街巷尚在沉睡,晨寒輕裹屋瓦,小東門前兵丁倦倚牆邊,見她行近,只抬眼瞥之,便任其出。城外草尖帶露,晨霧未散,遠處破廟之影隱約浮現,殘瓦斷牆,矗立荒坡,宛若一頭伏獸,久臥風雨。紜菲立於坡前,眸光微動,似認得此處,又似陌路初至。此地乃昔年蕭雨所置暗所,多用以避禍藏蹤。今日再臨,霧冷風寒,舊跡依舊,而人事皆非。胸中念頭一起即滅,化作一縷輕息。
她抬腳入院。泥地濕滑,枯藤沿牆下垂,石獅裂口,青苔斑駁。殿內香灰冷凝,神像面容朦朧,不辨喜怒,蛛絲橫生,唯供案前灰痕稍新,似近有人跡。紜菲目光在灰痕上略停,未露喜怒,心底卻沉了幾分。此處既被摸索,則必有人追查前事,或為江湖道聞,或為官府耳目。來得雖早,倒也不出她所料。
繞殿而行,抵破井旁。井沿積塵厚重,指觸微涼,井內已無泉水,只餘幽寒自深處透上。紜菲俯身,以袖拂去塵泥,指尖按於石縫,暗紋隱現。此乃昔年與蕭雨共設之暗號,外人縱在側旁,也不知其意。她指節微動,敲出數聲,節律短促有序。片刻間井底微震,一道斜縫悄然啟開。
紜菲垂目,身影輕晃,已落於井道。石階狹窄,下行空氣混著微潮,壁上寒意深透。她手扶石壁,步履緩慢,心念極靜。曾經一縱便可抵底,如今卻須步步留心,生恐稍失便要摔倒。她暗自思量,此身血氣不足,不宜逞強,更不宜躁急。若不調息,日後行事或多掣肘。想至此處,胸中似有一線酸澀浮起,如同舊魂與今身在暗處相持,未有定論。
至密室,諸物俱在。石桌一張,石架數具,行囊、金葉、銀票、暗器皆整齊安放,塵積甚薄,似久未人至,卻也未曾散亂。紜菲立於桌前,靜望良久,未言一語。此處每一物,皆蘊昔日血雨江湖。當年蕭雨所立之局,今日竟要由她來延續。她手指掠過桌沿,粗礪之感一路入心,像是向她訴說舊日之重,亦似提醒新身之難。
她揭起紅布,殤歌長匣現於眼前。匣面漆黑如墨,無紋無飾,惟尾端一殤字細刻其中,筆畫纖長,帶斷續之勢。紜菲指尖輕觸此字,心底微顫。彼時取名,半為自戲,半為自嘲,如今再睹,卻似寒刃入心。她無聲掀蓋,寒光先動,劍未出鞘,室中氣息已冷。
紜菲握劍抽出半寸,劍吟如絲,細而悠,似有人在昏暗深處緩緩叩問往昔。半寸劍光映於她眼底,少女眉眼清潤,被劍光一分為二,其中一段沉靜,另一段深處卻隱有孤意。她胸臆微緊,心念如風過湖面,帶起一圈輕漪。此身既非蕭雨,然而殤歌在手,舊魂似未盡散。兩者交纏,難分彼此。
她緩收殤歌,悉心以紅布包裹,置入皮囊。又取金葉數封,略作斟酌,方收入懷。她素來不將錢財放在眼內,如今此身稚弱,凡事需用銀錢鋪路,倒需仔細打算,不可再依舊日鋒口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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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聞井口上方有輕響,如靴底踏碎枯葉,極輕,卻清晰透下。紜菲心神一緊,身形倏貼石壁,氣息沉入胸腔,不動不語。井口之人探首左右,呼吸浮急,不似內家之士。片刻後似覺無獲,低聲咕噥,腳步漸遠。紜菲仍不動容,靜候片刻,方縱身上井,輕掠出廟。
井旁泥地濕痕尚新,深淺不一,是方才來者所留。紜菲眸光微沉,用足尖攪亂痕跡,又將井沿亂石推回,稍改落勢,使之更似歲月風雨侵蝕,而非人為動手。此地既已暴露,再行停留便是自陷危地。
她未曾察覺,廟外殘垣後,有青衣人一名,靜立霧中,衣袂不動。此人目送她自井而出,目光淡然,無悲無喜。其人當年曾遠觀無殤一戰,對那人劍風記之甚深。今日見紜菲舉止雖弱,而眉間偶露一絲戒意、身形某處極細微之勢,竟與舊時某影隱隱相合。青衣人低聲自語,語淡如風,旋即沒於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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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出破廟,寒風襲面,紜菲鬢邊微動。殤歌在囊,不甚沉重,然意象深遠,似牽引著舊日風雨,將她從平凡日子裡重新拔出。她沿坡向城行,步履輕疾。江南風聲紛至,萬花閣之事甫現,各道中人必多窺覦。無殤之名既死於官書,若有餘波,必掀風浪。夏紜菲之身羸弱若斯,然肩上背著劍意與債意,難有退路。心底忽生一思:若長留姚家,於顧婆婆、芷蘭、以及那范姜之間多停一日,便多牽一分牽連。江湖風雨之下,尋常人家最難承此重。她收緊斗篷,將面容藏得更深,步勢再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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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明,城樓隱約可見。紜菲在坡前微微側身,回望破廟。殘牆斷瓦已遠,霧色籠罩,一切皆化淡影。她胸中默念:此路既斷,唯可前行。念起念落,如石沉湖底,不起波紋。她不復回首,背影清瘦,步履雖緩而力在其中,踏著初陽長影,默然入城。
晨霧之上,初陽將現,江湖未語,風浪未興,然而紜菲心中已知,這平靜之下,暗潮正伏。殤歌在囊,舊名已亡,新命未定。自踏出破廟那一刻,她便明白,前途無路,唯有自行闢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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