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城內，春寒方退，柳色新濃。臨河的街市上，紙鳶如雨，繡燈初掛，市聲漸繁。臨近上元，坊間商戶已是徹夜不息，彩棚鋪陳，鑼鼓隱隱，遠近皆聞。鼓樂聲與喧譁笑語交織，萬家燈火映河川，如星漢倒懸人間。
姚府卻自成一片清境。朱牆高掩，與鬧市僅一街之隔，卻似兩重天地。院內石徑曲折，修竹婆娑，桃李新綻，暗香浮動。臨池一亭，飛檐翹角，綠水粼粼映花影，將天色襯得更為清寧。遠處隱隱傳來笛聲與鼓點，卻如隔了重簾，被庭院靜謐所吞沒。
紜菲立於廊下，雙目微闔。耳畔風過竹林，鳥鳴清脆。這等閒靜光景，昔年蕭雨縱橫江湖之日，何曾留步細賞？他胸口微窒，心底竟生出幾分陌生悵惘。
芷蘭手持玉釵，在花下閑閑擺弄，見紜菲出神，便笑吟吟走近，道：「雨霏姐姐，聽說今夕燈會，十里畫舫，萬燈競彩。若是錯過，只怕要等來年了。姐姐可願同我一遊？」
紜菲眉梢一蹙，淡淡搖首。心底自語：「花燈雖盛，不過虛華幻影。蕭雨豈會沉湎此等繁囂？」1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B3eiDWLSF
口中卻道：「燈雖燦爛，終究喧嘩。人聲鼎沸，未免煩擾。」
芷蘭愣了一愣，忽而失笑，眼波含俏皮：「姐姐說話好似七八十歲的老先生，聽著倒像嫌孫兒吵嚷。閨中少女若這般冷言冷語，怕是連燈火也要暗上三分呢。」
紜菲心頭一緊，暗忖：「失口矣！」忙移開眼神，不再搭話。
恰此時，前院傳來急切腳步聲，僕役高聲通報：「老爺，范姜少主登門！」
芷蘭「咦」了一聲，眉梢一挑，驚訝好奇。紜菲心頭驟然一震，昨夜屋脊上的影像登時浮現：青衫少年，眉目清峻，目光如劍，似欲探人心。
姚懷安早已整襟，緩步出迎。堂內香爐沉煙直上，燈火映得雕花案几微微閃動。范姜承風年少俊雅，舉止自帶一股世家風度，眉宇清朗卻隱有矜驕。他拱手為禮，道聲：「聞姚伯父名滿蘇城，在下奉家父之命，特來一敘。」
語帶謙敬，目光卻靜靜掃過堂宇，似在尋索。
姚懷安笑容和煦，命人奉茶，談及絲行生意，又問起江南風物。承風言辭靈活，談鋒不俗，既不失世家子弟的矜重，又隱隱帶探。
紜菲心口如敲戰鼓，拉著芷蘭，低聲道：「隨我。」二人繞過牆隙，匿於假山與垂藤之後。藤蘿下垂，遮掩形影，卻能窺得堂中景象。
承風舉盞輕啜，含笑言道：「上元燈會，蘇城繁華。聽聞姚伯父素愛雅集，若能攜令愛同遊，定是佳話。」
語氣看似隨口，眼神卻流轉生波。姚懷安含笑搖首，推以府務繁多，不便遠遊。
承風卻不肯就此罷手，輕輕一嘆，復道：「近日江湖多故，聽聞萬花閣血戰，江湖傳言無殤劍帝亦折於其中。此人昔日聲勢，震懾三道，若竟隕落，恐怕江湖局勢將大亂。不知伯父可曾聽聞？」
姚懷安面色微變，旋即恢復常態，淡淡應道：「江湖傳聞，素來誇大。真偽難辨，何足為憑？」
承風輕撫茶盞，神色若笑非笑，似乎仍欲追問，卻終按下不表，轉而與姚懷安談及蘇城城防、商旅來往之事。字句不離「安危」二字，明裡是寒暄，暗中卻步步試探。
暗處，紜菲冷汗沁背。少年口吻雖溫潤，字裡行間卻如劍鋒探心。她一時失控，低聲吐出：「此子心術不正。」
芷蘭愣了片刻，旋即掩口笑，眼神狡黠：「雨霏姐姐，你這般冷言，竟似世伯訓斥後輩，不似少女嬌語。若叫男子聽見，只怕避之不及，哪還會喜歡你呢？」
紜菲額頭微汗，心底一沉：「我竟忘了身在女軀，口吻仍如昔日蕭雨。若長此以往，必有破綻。」強自按下心緒，不再出聲。
茶敘至半，承風忽問：「近日夏家四女，江湖亦多有議論。有人言其或為無殤劍帝所擄，亦有人道其已亡於亂中。伯父以為如何？」
姚懷安神色一僵，旋即道：「夏家素與姑蘇無涉，此事真假，在下不敢妄議。」
承風微笑不語，只將茶盞旋了旋，目光忽然掠向庭院，眉心微蹙，似覺院外有人。
紜菲心頭大震，屏息如弦，指尖微顫。幸而片刻後，承風收回目光，含笑起身，辭別而去。
臨行時他腳步微頓，目光掃過庭院花影，似有思索，旋即淡淡一笑，揚長而去。
直至足音遠去，紜菲方敢吐出一口濁氣。芷蘭卻偏生不放，挨近低語：「姐姐方才那副神情，好似偷聽賊一般。若叫旁人瞧見，只怕要道你與范姜少主有什麼……說不清的瓜葛呢。」
紜菲面色驟寒，冷聲道：「胡言！」心底卻一聲低吼：「蕭雨堂堂男子，豈能與這小子並論！」
芷蘭掩口竊笑，眉眼靈動，少女心思流露無遺。
夜幕漸深，姚府後院燭火微搖。紜菲獨坐榻前，凝視孤燈，神思翻湧。
「我本蕭雨，縱橫江湖，劍下無敵；而今卻困囚女軀。日久若漸忘本來，則我究竟是誰？」
胸口一陣發寒，掌心沁汗。窗外夜風鼓簾，燭焰明滅，映得她面色忽青忽白。
江湖傳聞已紛揚，無殤劍帝殞落，夏家四女失蹤。若有人推敲，以為夏紜菲弒帝，勢必成三道爭奪之端。正道或拉攏，邪道或覬覦，魔道更不會放過。
「一介女流，被推上風口浪尖，便是真正的死地。」
她目光如寒星，指節攥緊，心念如鐵：「此身不可久留姚府。須早日脫身，暗探真相。唯有逃，方能生。」
燭焰忽「噗」然一暗，煙氣翻湧。她凝視燭芯，彷彿無形陰影壓下，胸口窒悶，呼吸急促。
她終低聲自語，近乎顫抖：「蕭雨……夏紜菲……我究竟是誰？」
夜風穿簾而入，簾影搖曳。屋內孤燈一盞，將她眉宇映得越發清冷，猶如萬丈江湖寒月，孤懸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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