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季的最後一道螢光

那是一條從產業道路轉進去、沒有任何標示的小路；鋪滿著碎石、還有一條沿著山壁流動的小水溝。或許會通到某一戶人的家，又或是什麼都沒有吧？

　　然而，不管它通到哪裡，對我們都不重要，因為走到盡頭不是這趟旅程的目的，我們只想趕快踏進路旁的草叢裡，找尋生命的微光。

　　太陽下山的前一刻，天空正泛著紫色的光，但是照到我們身上的餘暉，卻是不發亮的。

　　不記得今天是初幾了，深邃的夜空沒見著月亮。慢慢地，我們都成了林中的一道黑影，就和那些矗立於身旁的樹木一樣，看不清彼此的臉龐，反而讓我覺得輕鬆了不少。

　　路旁的草地上隱約可看見一點點閃爍的亮光，但仍不明顯。

　　「別跑太遠，不然等一下會找不到路。」看她興奮的想要跑到草叢裡，我趕緊提醒她。

　　「從這裡看不清楚螢火蟲的光，我想要走近一點。」

　　「來，」我拉著她的衣角，找了一塊大石頭併肩坐下：「把眼睛閉起來，先在這裡等一下。」

　　這回，換她拉住我的衣角，彷彿擔心在這段等待的時間裡，被我遺棄在這個荒山野嶺一樣。

　　在黑暗中閉上雙眼的感覺其實很微妙，在熟悉的環境裡令人安心，在陌生的地方則會令人害怕；儘管看不到，還是會忍不住睜開眼睛，想確認這個沒來由的恐懼究竟來自於何方。

　　我又想到了那個黑暗的房間。

　　她是怎麼摸著黑、一路走到現在的地方？

　　又或著是她從來沒有出來過，在我眼前的，只是一個如海市蜃樓一般的她？

　　「要等多久？」她問。

　　「好了我會告訴你。」

　　其實就是等太陽完全下山、眼睛也適應黑暗罷了。

　　黑暗是會剝奪時間感的。

　　如果確定自己沒有睡著，那麼等待的時間就會特別的漫長；若沒辦法確定有沒有睡著，以為的瞬間，可能早已經過了數小時。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抓著我衣角的手突然鬆開，取而代之的是平緩的呼吸與靠在我肩頭的重量。

　　原來她早就已經適應黑夜，在光明與黑暗之間徘徊的，其實是有小狗氣質的我。

　　這是我第一次可以近距離仔細觀察她。

　　儘管一切都已在夜幕的壟罩之下，仍可聞到陌生的洗髮精香、隱約可見的睫毛.......

　　那股罪惡感再次襲來。

　　我在心裡嘆了一口長氣，把眼睛也閉上，然而洗髮精的香氣仍持續撩動著我的思緒。

　　「啊！好漂亮！」

　　就在我也沉浸到黑夜的旋渦裡時，她突然開口了。

　　閃著黃綠色光的螢火蟲，不知何時，已從我們周圍的草地飛起；此起彼落的閃光，不刺眼，卻仍令人感到目眩神迷。

　　牠們飛的不高，大部分都在只比草叢高一點的地方、漫無目的的飄浮著，只有偶爾幾隻會奔向天際、需要抬頭仰望。

　　「你早就知道這個地方、和這片美景了嗎？」她問。

　　「不，我也是第一次來，這是我們直系家族的學長姐傳下來的祕境。

　　我以為螢火蟲的光，會像在黑暗中點燃的一支菸一樣，只有那一點的星火可以追尋。從來不知道牠們是如此的炫麗。」

　　「以前就聽說過螢火蟲聚集的地方很美，只是沒想到實際上，比想像中的更美。」

　　「我學長說，這是星光大道。」

　　她沒再說什麼，只是起身，慢慢地走入那片充滿螢光的草地上；螢火蟲並沒有讓路給她，仍兀自一面飛舞、一面閃耀，直到她的身影與夜色完全融合、消失在我的目光。

　　......

　　望著點點閃光的夜，沒有酒精的催化，竟也微醺了起來。

　　為什麼我會在這裡？

　　這才突然想到她說過的故事，還有那個黑暗的房間。不到三個小時前的事，卻像已經過了一輩子一樣。

　　我只是想要為自己被衝擊的情緒找到一個出口，在苦悶的氛圍裡尋求一點希望。

　　然而，生命的希望還沒有找到，卻讓我先遇到了另一種盼望。

　　我企圖在這片星光中尋找她的身影，但除了螢火蟲，仍什麼都沒有找著。

　　「欸，你還站在那邊幹嘛？趕快過來，這裡更漂亮！」

　　我循著聲音走到了她的身旁，她說得沒錯，這裡真的更美，離道路更遠、匍匐開來的草地也讓視野更寬廣；像是走在銀河之上，只是這裡沒有牛郎與織女，只是兩個習慣孤獨的人，逃離了都市，暫時躲到了這個沒有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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