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季的最後一道螢光

　　「你為什麼想帶我來這裡？」她問。

　　原來她是這樣認為的呀？表面上我以為是為了自己，但是當時那樣問，怎麼樣也像是在邀請對方吧！

　　「我本來就想要來了，覺得今天時機不錯，所以就順便問了你一下。」我還是沒有辦法坦承，扯了一個看似合理的謊。

　　「呵呵，你又露出了那個小狗樣。」她笑著說：「但是不怪你，大家都是這樣的。」

　　她的孤獨，是因為對於人性太過敏感嗎？

　　如果面對的總是客套和虛偽，換成是我，也會想要逃吧？

　　是否能借用一點她的勇氣，來回報這份坦承呢？

　　「好吧，我說實話，你可不要笑我傻喔！」我說。

　　雖然看不清她現在的表情，但是仍可以感受到殷切的目光正刺在我的肌膚上。

　　「你記得劉老師說過的那句拉丁文嗎？」

　　「什麼拉丁文？」她不記得也是正常的。

　　「下午聽你說起的往事，讓我想到了劉老師說過的那句話。

　　原文我也不記得了，但意思就是穿破黑暗，迎向光明。如果我想要走出黑暗的房間，就要先站到看得到光的地方。

　　我以為螢火蟲的光，是從黑暗中冉冉升起的，完全沒料到竟然可以這麼的絢爛。

　　這樣也好吧！人生不是只有一點希望，就像牠們發出的光，而是可以有很多點希望。」

　　「你是在擔心我嗎？」她問。

　　「是阿。」

　　「同情我嗎？」

　　「......有一點。」

　　「謝謝你讓我知道。」

　　在我的認知裡，沒有建設性的同情，是非常糟糕的；就像是站在一個優越的高點，施捨著自己毫無助益的情緒。最後安慰到的，不是他人的痛苦，而是自己膨脹的虛榮。

　　如果謊言只會對她帶來更多的傷害，那麼我寧可在誠實的情境下，讓自己先摔個稀巴爛。

　　「說點不一樣的事吧！」

　　儘管聽不出她語氣間夾帶的情緒，但是我可以感受到那已經不是一個只剩下冰塊的空杯。

　　「會發亮的是公螢火蟲，發光的目的是為了把妹。」我說。

　　「呵呵，這個我知道。」同樣在笑，但已經不是之前那種看穿謊言的笑。

　　「螢火蟲的本體看起來，其實有一點像小強。」

　　「小強可是嚇不到我的喔！」

　　「你可以想像那個情景嗎？小時候讀過的故事，在牆上挖一個洞、或是抓螢火蟲當照明來讀書......寫出這種故事的人頭殼一定已經壞掉。」

　　「哈哈！我也聽過這個故事，回想起來也是好笑，我們的童年總是不缺這種不切實際的故事，所以大部分的人永遠無法知道真相。」

　　不知道她是有意還是無意，這樣的說法總會把我再帶回她不幸的回憶裡；再怎麼坦白，仍知道那是一條不可以隨意觸犯的界線。

　　其實，只要她不丟給我話題，我就會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因為，我害怕踩到那些散落在黑暗裡的釘。

　　「你會怕黑嗎？」我問。

　　「黑或不黑，又有什麼差別呢？或許我曾經害怕過吧？但是你知道嗎，當有什麼事情發生的時候，就算眼睛看不到，身體仍然感覺得到的......

　　這個時候，反而會有一點喜歡黑暗呢！

　　藏身在黑暗之中，危險就會找不著我，只要停止呼吸、靜靜地等待，或許就有機會可以躲過麻煩。

　　欸，你別想太多喔，我並沒有慘到需要靠黑暗來躲避什麼。即便眼睛看不到會令人感到恐懼，但是棲身在黑暗中，其實也很有安全感。」

　　她的語氣、就像我們平常在討論報告時的模樣，有溫度、且又充盈了起來；她完全知道我想問什麼，卻不敢說出那是什麼，而她也沒有直接回答我究竟是什麼。

　　「我也喜歡暗一點的地方，以前總被我媽唸，不開燈、眼睛會壞掉。但是我今天才知道，我並不是真的喜歡黑暗，只是不想被人給注意到。

　　跟你比起來，我完全就是個不懂世事的死大學生罷了。」

　　她扯了一下我的衣角，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斜在天邊的月亮，從樹林的深處透出了微微的月光，反射在她臉上的表情，是一種說不出的平靜、與滿足感。

　　「儘管我恨那個人，但是對於自己選擇的路，可從來沒有後悔過喔！

　　除了養活自己和把妹妹送到阿姨家，更重要的是能脫離那個該死的地方，我現在可以獨立生活，就是靠之前的努力換來的。」

　　如果有感受到她任何一點的無奈，我能懷疑那不是自己的錯覺嗎？

　　「嗚...... 對不起......」

　　她這副心甘情願、又不在乎的樣子，把我的眼淚又催出來了。

　　「你看你，小狗樣又跑出來了，又不是你害的，跟我道什麼歉？」她一面說，一面摸摸我的頭，就像在安慰小狗一樣。

　　不過她的語氣和在速食店時又不同了，似乎也染上了我的感傷。

　　「我們認識也幾年了，都不知道原來你過的這麼辛苦，還以為你只是個孤傲又臭屁的傢伙......」

　　她本來在摸我頭的手，突然輕拍了我的後腦杓一下，似笑非笑的說道：「這才是你今天說過最誠實的話喔？」

　　那不是生氣、更不是責備，就像是平常的她，總愛用手肘撞我，是一種最真誠、也最直接的互動。

　　「你知道嗎？在黑暗中其實也沒有什麼不好。」她緩緩地說道：「因為，就是在最黑暗的時候，才能看得見那寶貴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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