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軒(Leo)的人生,是一張巨大的Excel試算表。他用數據、邏輯與絕對的秩序,為自己築起了一座抵禦混沌的堡壘。風險數據分析師,這是他的職業,也是他的信仰。他能從上億筆交易中,嗅出萬分之一的異常波動,就像神祇在俯瞰凡間的脈絡。這份掌控感,是他賴以為生的麻醉劑,用以鎮壓他腦海深處,那個永遠在失控尖叫的遊樂場。
二十二年前,「瘋狂時鐘」的巨大擺臂在高空劃出完美的、致命的弧線。金屬疲勞的刺耳悲鳴,妹妹被甩出座位時那件紅色連衣裙,以及自己被釘在座位上、連一聲呼喊都發不出的、絕對的無能為力。那一天,李文軒的世界觀徹底崩塌。從此,他病態地迷戀一切可預測、可控的事物。
直到他的心臟,選擇了背叛。
「輕微心律不整,」心臟科權威趙嘉彥醫生(Dr. Chiu)用一種安撫人心的語氣說道,指尖輕點著那張心電圖,「但波形……極其罕見。像某種……規律的雜訊。」
回到家,李文軒將一個醫療級的隨身心電儀貼在胸口,數據即時同步到他的手機App上。螢幕上,那條代表生命的曲線,不再是穩定而重複的「砰—砰」,而是呈現出長短不一的組合。作為數據分析師的本能,讓他立刻意識到這不是雜訊。這是模式。這是……編碼。
他打開摩斯密碼對照表,一種冰冷的、荒謬的預感攫住了他。
「・— ・・」是「L」。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2ptc0UHla
「・—」是「A」。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EjOxNsOV3
「—・ ・・」是「T」。
一個小時後,他翻譯出了一串座標。一個位於香港仔避風塘的廢棄碼頭。理性告訴他這荒謬絕倫,但那源自體內最深處的、不容置疑的節拍,卻像一隻無形的手,推著他走出家門。
碼頭的空氣中,混雜著海水鹹腥與腐爛的氣味。在一個傾頹的棧橋下,他找到了那具被海草部分覆蓋的屍體。就在他胃部翻江倒海,顫抖著拿出手機準備報警的瞬間,胸口的儀器傳來一陣急促的震動。他驚恐地低頭看去——App上的心跳節律,在即時變化,打出了一段全新的、更為急迫的密碼。
他的身體,在他的意志之外,給出了下一個指令。
從那一刻起,李文軒成了自己心臟的奴隸。他是一個非自願的「尋屍人」。第二具屍體,在旺角一棟劏房的天台水箱裡。第三具,在西貢郊野公園的一處廢棄石屋中。每一次,他都像一個被詛咒的信使,被迫接收來自地獄的座標,然後去見證死亡的結果。
重案組偵緝督察周敏儀(Mandy)的名字開始頻繁出現在新聞上。她負責調查這一系列被媒體稱為「座標殺手」的連環命案。在她的報告中,總有一個神秘的「第一報案人」,在警方抵達前便消失無蹤。李文軒知道,他已經從一個旁觀者,變成了這場棋局中,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他唯一的盟友,是趙醫生。他將自己的發現和盤托出,而趙醫生非但沒有將他當成瘋子,反而露出了濃厚的學術興趣。「心臟記憶效應的極端案例,」趙醫生推了推眼鏡,用一種令人信服的科學口吻解釋道,「或許死者的強烈怨念,透過某種我們未知的量子糾纏,印刻在了你的心肌細胞上。你不是在接收指令,你是在……共鳴。」
在趙醫生的「幫助」下,李文軒開始反擊。他利用自己數據分析的專長,整合了三名受害者的所有資料,試圖在混亂中找出秩序。他成功了。三名受害者,都曾在十年前,於同一家名為「永恆樂園」的遊樂設施工程公司工作。
掌控感,久違的掌控感,像電流一樣竄過他的身體。他找到了兇手的邏輯,他可以預測下一個目標。根據公司的離職名單,下一個最有可能的受害者,是一個叫王偉的工程師。
當晚,他沒有等待心跳的指引,而是直接驅車前往王偉的住處。他要搶在兇手前面,他要打破這個循環。
但他看到的,只是一間空屋。王偉早已搬走。一種巨大的失敗感將他淹沒。他無力地靠在車上,絕望地看向手機App。心跳的節拍,平穩而冷酷,正在打出一段新的密碼。
他顫抖著進行翻譯。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edq99NT0v
翻譯完成的那一刻,他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PW7VmEOuN
那座標,指向的是他自己的家。
他瘋了一樣飆車回到自己位於半山的公寓,門虛掩著。一股濃重的、他已無比熟悉的鐵鏽味撲面而來。他衝進浴室,浴缸裡,躺著第四具屍體。是王偉。而在屍體旁,放著一把他廚房裡的尖刀。
警笛聲由遠及近,尖銳地撕裂了夜空。公寓的門被猛然撞開,周敏儀冰冷的臉出現在他面前,身後是無數閃爍的紅藍警燈和黑洞洞的槍口。
一切證據,都完美地指向他。他被自己的心臟,引入了一個無法逃脫的絕局。
押送途中,一輛失控的貨車撞上了警車的尾部。在劇烈的衝擊和混亂中,李文軒憑藉求生的本能,逃了出來。他像一隻過街老鼠,在城市的陰影中穿行。腦中只有一個念頭:這是一個局。誰能佈下這個局?只有那個知道他所有秘密的人。
趙醫生的診所燈火通明。
李文軒像幽靈一樣潛入,用一把手術刀抵住了趙醫生的喉嚨。「為什麼?」他嘶啞地問。
趙醫生沒有絲毫的驚慌,反而露出了一種看到實驗品成功反應的、讚賞的微笑。「我說過,李先生,你是在共鳴。只是你搞錯了共鳴的對象。」他扶了扶眼鏡,語氣平靜得令人髮指,「從來就沒有什麼死者的怨念。你的心臟,共鳴的對象……是你自己。」
李文軒的大腦一片空白。
「二十二年前,在『瘋狂時鐘』上,巨大的創傷撕裂了你的精神。為了保護那個脆弱的、嚇得動彈不得的『你』,一個全新的你誕生了。一個強大的、冷酷的、信奉以絕對的混亂去懲罰世間一切『失序』的你。」
趙醫生看著他,像在欣賞一件藝術品。「你的另一面,會去獵殺那些他認為有罪的人——比如,那些建造了劣質遊樂設施的工程師。然後,他會透過最無法被意志控制的心跳,向主人格的你,發出一封封邀請函,引導你去『發現』他的傑作。這是一種炫耀,一種嘲諷,一種對你當年『不作為』的、永恆的懲罰。」
「我……」李文軒的刀,在顫抖。
「而我,」趙醫生臉上露出狂熱的光芒,「只是個幸運的觀察者。我從你的心電圖中,讀懂了這一切。我沒有報警,那太無趣了。我選擇了……欣賞。欣賞這場由你主演、由你導演、由你追捕自己的、史上最完美的獨角戲。」
在李文軒徹底崩潰的眼神中,趙醫生按下了桌下的無聲警報。
尾聲。
香港赤柱精神病院,一間純白的病房。李文軒平靜地坐在床邊,看著窗外。他被診斷為解離性身份障礙。他體內的「惡魔」,在被揭露後,陷入了沉睡。他的世界,終於又回到了他夢寐以求的、絕對的秩序與安寧之中。
背景音裡,床頭的監護儀,正發出平穩而規律的心跳聲。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v1QkiXACI
砰—砰。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NTkOBl96v
砰—砰。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DFuNXN0lf
日復一日。
直到某個下午,那聲音,發生了極其細微的變化。
砰・砰—。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qAhpzy7LE
砰・砰—。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VigIem5Et
砰—・。
一個全新的密碼。
李文軒的嘴角,緩緩地,勾起了一個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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