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陳俊德,阿德。28歲,辦公室文員,人生像一杯溫吞的白開水。我對生活的唯一要求,就是別來煩我。
這個卑微的願望,在一個週二的晚上,被一泡熱水徹底粉碎。
浴室裡霧氣繚繞,我站在蓮蓬頭下,進行著每日例行的、無意識的身體清潔。就在我搓洗到我最私密的部位時,我的手指,感覺到了一絲異樣。
不是病變的顆粒感,也不是發炎的腫脹。那是一種……有紋理的觸感。
我關掉熱水,撥開眼前的霧氣,低頭仔細看。我的包皮上,那些平時再正常不過的褶皺,今天似乎……特別集中。它們詭異地,共同構成了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張閉著眼睛的、沉睡的臉。
我一定是瘋了。加班、壓力、眼花。我自嘲地笑了笑,重新打開熱水,想用高溫把這個荒謬的幻覺沖掉。
就在滾燙的水流觸及那裡的瞬間,在蒸騰的霧氣中,那張由褶皺構成的「臉」,緩緩地、清晰地,睜開了它的「眼睛」。
然後,它打了個微小的、無聲的哈欠。
我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從腳底被抽乾,只剩下蓮蓬頭嘩嘩的水聲,證明我還活著。1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YIYp3d3Gu
接下來,我活在精神分裂的邊緣。我不敢洗澡,不敢上廁所,甚至不敢脫褲子。我用一種鴕鳥般的心態,堅信只要我不去看,那東西就不存在。
直到星期五晚上,它開始癢。
不是那種普通的癢,而是一種帶有「意識」的、彷彿在提醒我「嘿,我在這裡」的癢。我終於崩潰了。我衝進藥局,買了一條最強效的止癢殺菌藥膏。
回到家,我反鎖上門,顫抖著脫下褲子。那張臉還在,似乎比上次更清晰了。它閉著眼,嘴唇的線條微微嘟起,像個睡得不爽的中年大叔。
「去死吧你!」我擠出一大坨綠色的藥膏,抱著同歸於盡的決心,狠狠地抹了上去。
冰涼的刺痛感傳來。就在我以為這招有效時,一個我從未聽過的、沙啞又極度不耐煩的聲音,從我的褲襠裡響起:
「幹!你這藥膏是薄荷味的,很涼欸!」
我整個人,像被雷打中的蛤蟆,癱坐在冰冷的浴室地板上,腦中一片空白。
它……它會說話。1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5jrhcQx6G
從那天起,我的人生,多了一個長錯地方的室友。我給它取了個名字,叫「老弟」。
老弟非常、非常煩人。
「欸,轉台啦,這節目很難看欸。」當我把筆電放在腿上看電影時,它會抱怨。1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lisbo4xHA
「你今天泡的咖啡是三合一的吧?跟刷鍋水一樣。」當我坐在辦公室時,它會在我腦中低語。1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nDVyK1OAs
「那個新來的女同事對你沒意思,我跟你講,她的視線從來沒在你身上停留超過兩秒。放棄吧。」
我快瘋了。我試過跟它溝通,它只會提更多要求。它要聽音樂,我只好整天戴著耳機,假裝在聽,其實是把手機塞在褲袋裡,音量開到最小。它要看電影,我只能半夜躲在棉被裡,用一種極其詭異的姿勢,為它「放映」。
我的生活被徹底搞亂了。一次,我鼓起勇氣約了公司的妹子小美看電影。電影很浪漫,氣氛正好。黑暗中,我感覺到褲襠裡一陣蠕動,接著,老弟的聲音在我腦中響起:「喂,跟她說,她的口紅顏色,很像我家巷口那隻貴賓狗的……」
我當場石化,約會的結果可想而知。
我上網匿名搜尋「器官長臉」、「包皮說話」,得到的只有一堆B級恐怖片的連結,和被網友當成變態的嘲諷。
我被困住了。我和這個長在我身上的惡魔,被困在了一起。1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RZcnjly6g
真正的災難,是公司發下年度體檢通知的那一天。
我看著「泌尿科檢查」那幾個字,眼前一黑。我用盡了所有藉口,從奶奶過世到家裡淹水,但主管只是冷冷地告訴我,這是強制性的。
體檢當天,我像個即將上斷頭台的死囚。在泌尿科的隔間外,我隔著褲子,用氣音瘋狂哀求:「老弟,拜託,我求你了,等一下千萬、千萬不要出聲。我回去給你買鹹酥雞,給你放一整晚的周杰倫。」
它難得地沒有回話。
輪到我了。我躺在檢查床上,雙腿屈辱地張開。不幸的是,醫生是個看起來剛畢業的實習生,檢查得異常、異常地仔細。他戴著手套,撥弄著,嘴裡還念念有詞:「嗯……形態正常,沒有紅腫……」
我的心臟快要跳出喉嚨。
就在實習醫生靠得最近,幾乎是臉貼著臉觀察的時候,我感覺到一陣熟悉的蠕動。
老弟,猛地睜開了它的雙眼。
它那張由褶皺構成的臉,對著近在咫尺的、年輕帥氣的實習醫生,吹出了一聲響亮、輕佻、還帶著拐彎的口哨。
實習醫生像觸電一樣彈開,臉色慘白。我,則在那一刻,體驗到了靈魂出竅的感覺。
我的社會性,在那一天,徹底死亡。1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MOPrRjKE4
我把自己鎖在家裡一個星期。我徹底崩潰了,不再掙扎,不再反抗。我開始和老弟對話,像在和一個真正的室友聊天。
在一個喝得爛醉的晚上,我對著我的下半身,哭著問它:「你他媽的……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老弟沒有直接回答。它只是在我的腦海裡,斷斷續續地,哼起了一首旋律古怪的童謠。那調子很老,很土,帶著一股鄉下的味道。
我身上的酒意,瞬間醒了一半。
我認得這首童謠。
那是我過世多年的爺爺,在我還穿著開襠褲的時候,經常抱著我、在我耳邊哼唱的。一首幾乎已經失傳的、我們老家那個小村莊才有的童謠。
那一刻,我意識到,這不是一次隨機的、荒謬的意外。
可能...是一種傳承。1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t08YrE3ty
我請了長假,根據那首童謠的線索,回到了鄉下老家。那是一棟早已廢棄的三合院,空氣中滿是塵土與腐敗的氣息。
在爺爺的房間裡,我翻出一個上鎖的樟木箱。我撬開鎖,裡面沒有金銀財寶,只有一本本寫得密密麻麻的、泛黃的日記。
我翻開其中一本,爺爺那熟悉的字跡,記錄著一件件令我頭皮發麻的往事。
「……今天,根瘤又吵著要聽戲了。我只好把收音機放在大腿上,陪它聽了一下午。妻子問我為何如此,我只能笑著說老了,腿腳不便。」
「……父親說,這是我們陳家男人的『根』。它不是病,也不是詛咒,是我們的『伴』。在它『成熟』之前,必須好好安撫它,滿足它。否則,它會鬧,會讓你的生活不得安寧。」
「……我感覺到,我的根瘤,快要成熟了。它變得越來越安靜。日記上說,成熟之後,它會給予我們一些『東西』。我不知道是什麼,但我很害怕。」
日記的最後一頁,只有一句話。
「我好像,知道它要給我什麼了。」
之後,爺爺就過世了。死因是心臟麻痺,據說走的時候,表情很安詳。1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9ybSjNJbz
我燒掉了日記,回到了鏡城。
我沒有再試圖消滅老弟。我接受了它。我學會了在上班時,用手機給它放相聲。學會了在睡覺前,給它講網路上的段子。
詭異的是,當我不再反抗它,它反而變得安靜了許多。我的生活,似乎回到了某種扭曲的「正常」。
一個星期六的深夜,我走在空無一人的街上,老弟難得地在我體內安靜地睡著了。我享受著這片刻的寧靜。
這時,對面走來一個穿著昂貴西裝、看起來像是金融菁英的男人。他步伐穩健,表情冷峻。
我們在人行道上,交錯而過。
就在那一瞬間,那個男人,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卻不著痕跡地,對著我的下半身,露出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心照不宣的、同病相憐的微笑。
我的腳步,頓時僵住。
一股比當初發現老弟時,還要強烈千百倍的寒意,從我的尾椎,直衝天靈蓋。
原來,我並不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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