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家醫院的冷氣開得很大,像要將窗外維港的暑氣與人世間的溫情一併抽乾。詠恩(Wing-yan)抱著剛出世的兒子諾諾,隔著玻璃看著那片灰濛濛、插滿高樓的石屎森林。她本應沉浸在喜悅中,但心頭卻像被一塊濕冷的毛巾捂住,透不過氣。
一切皆因那份「新生代家庭黃金指標」評核。
「放鬆啲啦,」丈夫家明(Ka-ming)幫她拉了拉被子,語氣像在安撫一個準備考DSE的學生。「我哋跟足晒啲指引,育兒班上咗,模擬試題做到識背。個主任嚟到,照稿讀就得,唔好自己亂加嘢。」
詠恩沒出聲。道理她都懂。在這個城市,想讓子女有個好開始,就要贏在起跑線,甚至要贏在子宮線。政府的「黃金指標」宣稱是科學化、數據化地保障每個BB的成長環境,聽起來無可挑剔。
但那些產前「家訪」,卻讓她每次都心裡發毛。那些問題,總在關心BB的包裝下,探問一些離譜又詭異的細節。
「喺夜闌人靜、單獨湊B嘅時候,你有冇聽過啲……唔應該存在嘅聲音?」
「當你凝望住BB對眼,你感覺到嘅係血脈相連,定係……一種好古老嘅虧欠?」
病房門被無聲地推開,評核主任陳女士走了進來。她一身淺灰色行政套裝,臉上掛著標準的公務員式微笑,但那笑意從未傳到眼底。她的眼神,像兩部開啟了錄影模式的鏡頭,冷靜地掃視著房內的一切。
「恭喜晒,陳生陳太。」她的語氣溫和而標準,沒有一絲多餘的情感。「BB好健康。我哋可以開始未?手續好簡單,好快搞掂。」
家明馬上挺直腰板,進入作答模式。陳主任的問題由淺入深,從餵奶間隔、掃風技巧,到夫妻間的情緒支援,家明的答案完美得像政府宣傳片。
然後,鏡頭轉向了詠恩。
「陳太,」陳主任的目光鎖定她,「當間房得返你同BB兩個人,你會唔會察覺到一啲……額外嘅嘢?」
詠恩的心跳漏了一拍。「例如呢?」
「例如,」陳主任的微笑絲毫不變,「一啲由牆身滲出嚟、好舊式嘅童謠?」
家明眉頭緊鎖,想說這問題「無厘頭」,但陳主任那不帶情緒的眼神讓他把話吞了回去。一股寒意沿著詠恩的脊椎向上爬。她聽過,在無數個深夜,當她抱著諾諾,累得靈魂出竅時,那若有似無的哼唱聲,她一直以為是自己太累的幻聽。
她選擇了最「正常」的答案:「冇。我淨係聽到我個仔嘅呼吸聲。」
陳主任點點頭,在平板電腦上劃了一下。接著,她站起身,走向BB床。「根據指引,我需要同BB有親身接觸,評估親子間嘅情感連結。」
在家明鼓勵的眼神下,詠恩猶豫地點了點頭。
就在陳主任彎下腰,那雙乾淨得不真實的手伸向諾諾時,一直熟睡的BB突然睜開雙眼,發出淒厲的尖叫。那不是肚餓或扭計的哭聲,而是發自生命最深處的、對天敵的恐懼。
也就在那一刻,詠恩看見了。
在陳主任的眼瞳深處,在那兩片漆黑的倒影中,沒有房間的景象,沒有她和家明的臉。那裡只有一個緩慢旋轉的、深不見底的黑色漩渦,正散發著貪婪的吸力,目標正是她的兒子。
一股原始的、屬於母親的狂怒在她體內引爆。詠恩猛地撲上前,在陳主任的手指碰到諾諾皮膚的前一秒,將兒子死死地搶回懷中。
「唔好掂我個仔!」她的聲音因憤怒而沙啞。
「詠恩!」家明驚惶地叫道,他無法理解妻子為何突然「失控」。
陳主任緩緩直起身,臉上那無懈可擊的微笑終於消失了。她看著詠恩,眼神不再是空洞,而是一種夾雜著鑑定與失望的冰冷。「母親情緒波動異常,」她對著平板電腦輕聲記錄,那聲音像在宣判,「對新生代存在潛在嘅負面精神投射。評估終止。」
一個鐘後,結果以電子郵件形式發出。
評級:「不達標」。
理由是:「母親存在無法量化之焦慮及敵意,可能對嬰兒的早期依附關係構成不可逆轉的風險。」
兩名穿著同樣制服的「監護員」走了進來,他們的表情和陳主任一樣,禮貌而堅定。他們帶來了附有官方印章的文件,和一個用來帶走BB的、散發著冷光的恆溫箱。
家明的世界崩塌了。他爭辯、哀求,拿出所有上課證書和模擬試卷,試圖證明他們是「合格」的父母。但對方只是搖頭,重複著那句冰冷的話:「一切都係為咗小朋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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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恩沒有哭鬧。她只是用盡全身力氣抱著諾諾,將他的奶香、他的體溫、他柔軟的觸感,狠狠地烙印在自己的記憶裡。她知道,爭辯是徒勞的。因為他們評核的,從來都不是湊仔的能力。
當諾諾被輕柔而無情地從她懷中接走時,詠恩的目光越過他們,看到了門外。陳主任站在走廊的陰影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任務完成後的、絕對的靜默。
詠恩被帶到一個名為「家長關懷等候區」的房間。裡面已經坐了十幾個和她一樣,被抽空了靈魂的父母。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聲的、濃稠的悲傷。
一個女人在角落低聲飲泣,懷裡緊緊抱著一張BB的包被。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則對著空氣喃喃自語:「……佢哋對眼唔啱channel,入面冇嘢㗎……」
詠恩麻木地坐下。她忽然發現,在場所有「不達標」的父母,他們的眼神都有一種共通的特質——那不是瘋癲,而是一種窺見了恐怖真相後,無法磨滅的、驚駭的清醒。
忽然,一個坐在對面的女人抬起頭,目光穿透人群,直直地望向詠恩。她的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詠恩讀懂了那唇語。
「你都見到?」
詠恩感到全身的血液瞬間凝固。她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
女人的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那是在絕望的廢墟中找到同類的信號。她環視整個房間,看著越來越多「不達標」的父母被送進來。
他們不是因為不懂湊仔而被聚集於此。
他們是因為「睇到」,而被篩選出來。
那麼,那些被「達標」的、看不見真相的父母所養育的BB,會安然無恙嗎?還是說,這些父母能「睇到」真相的BB,才是真正被選中的祭品?
骨肉分離的痛楚,正在這個高效城市的陰暗角落無聲蔓延。「不達標」的父母越來越多,他們眼中那清醒的恐懼,也越來越濃。一個問題在所有人的心頭盤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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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唔合格」的人多到一個地步,未來,又會變成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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