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都市怪談》 - 《七月十四之我的大便有鬼》

《我的大便有鬼》

我叫陳德誠，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會計文員。我的人生就像我每天對的帳目，精準、沉悶，冇任何驚喜。直到三個星期前，我發現，我的大便有鬼。

呢個講法聽起嚟好似痴線。我都希望我係痴線。

最初，只係一種感覺。每次喺公司廁所解決完，我習慣性地望一眼，總覺得馬桶水中嘅形態有啲唔妥。唔係軟硬或者顏色，而係一種……構圖上嘅違和感。好似一幅被意外打亂嘅拼圖。我同自己講，呢係壓力太大引起嘅「空想性錯視」，即係喺隨機圖案中睇到人臉嘅心理現象。我冇理佢。

一個星期後，嗰種「違和感」變得具體。

我開始睇到「五官」。一啲凹陷好似眼窩，一啲隆起好似鼻樑。有一日，我甚至睇到一個扭曲嘅、好似喺無聲尖叫嘅嘴。我嚇到即刻沖廁，沖完之後，對住洗手盤塊鏡，見到自己面色蒼白，額頭滲出冷汗。

「你只係太攰。」我對鏡中嘅自己講。

但係，大腦可以呃自己，身體唔會。我開始便秘，然後肚瀉，兩種極端交替出現。我嘅腸胃好似變成一個戰場，每日上演住激烈嘅攻防戰。我去看醫生，醫生話係腸易激綜合症，開咗啲藥俾我，叫我放鬆啲。

藥冇用。因為我知道，我嘅問題，唔係醫生可以解決。

真正嘅崩潰，喺上個禮拜二。

嗰日我嚴重肚瀉，喺屋企廁所幾乎虛脫。結束之後，我扶住牆壁，喘住氣，低頭望向馬桶。

喺一片污穢之中，有一張臉。

一張完整、清晰、可以被辨認嘅臉。佢雙眼圓睜，充滿血絲，嘴巴張開，表情凝固喺極度驚恐嘅一刻。最恐怖嘅係，我認得佢。

佢係上個月新聞入面，嗰個喺行山徑失蹤嘅大學生。

我當場嘔咗出嚟，嘔到連黃膽水都冇。然後我手忙腳亂咁攞出手機，對住馬桶，影低咗一張相。

我知道，由呢一刻開始，我精準又沉悶嘅人生，已經正式宣告死亡。

張相成為我嘅詛咒。我將佢儲存喺手機一個加密嘅資料夾，但每晚熄燈之後，嗰張驚恐嘅臉都會喺黑暗中浮現。

我開始瘋狂咁上網搵資料。唔係搵「大便有鬼點算」，而係搵嗰個大學生嘅一切。佢叫梁芷晴，鍾意畫畫，性格內向。新聞話警方懷疑佢失足墮崖，但一直搵唔到屍體。

點解？點解佢會喺我嘅身體入面，用呢種最不堪嘅方式，完成佢人生最後一次嘅亮相？

我嘅精神狀態急速惡化。我唔敢喺公司去廁所，驚俾同事發現我嘅秘密。我每次都忍到返屋企，鎖好門，然後好似進行一個神聖又污穢嘅儀式咁，迎接新嘅「作品」。

之後嘅幾日，我陸續「排」出咗另外兩張臉。一個係幾年前被判斷為自殺嘅金融才俊，另一個係舊區拆遷中失蹤嘅拾荒阿婆。佢哋每一個，都係懸案，都係被城市遺忘嘅註腳。

而我，就係佢哋嘅墓碑。一個流動嘅、充滿惡臭嘅墓碑。

我開始記錄低佢哋嘅臉，同新聞報導做對比。我嘅手機相簿，變成一個恐怖嘅失蹤人口資料庫。我唔敢報警。我應該點講？「阿 Sir，我喺自己啲屎度見到失蹤嘅人？」我未講完已經會俾人鎖入精神病院。

血腥嘅轉折，發生喺三日前。

嗰日，我排出嘅唔再係一張完整嘅臉，而係一啲……碎片。一截斷指，上面仲戴住隻銀色嘅戒指。一隻眼球，藍色嘅隱形眼鏡仲未甩落。仲有一束染成紫色嘅長頭髮，同污物纏繞埋一齊。

我終於明白，我唔係單純「睇到」鬼魂。

我係將佢哋嘅一部分，真實嘅、物理上嘅一部分，排出體外。

呢個認知，帶嚟一個更加恐怖嘅問題：既然有「輸出」，就必定有「輸入」。

我到底……食咗啲咩？

我嘅生活極度規律，早餐係樓下麵包舖嘅三文治，午餐係公司樓下嘅茶餐廳，晚餐通常係自己煮個麵。我仔細回憶過去幾個星期嘅每一餐，冇任何特別之處。冇可疑嘅食材，冇陌生人俾過嘢我食。

等等……有一個人。

我嘅包租婆，張太。一個七十幾歲、睇落慈眉善目嘅獨居阿婆。佢住我樓下，見我一個人住，有時會煲啲湯俾我飲。佢總係話：「後生仔，出嚟做嘢辛苦，飲多啲湯水補身。」

佢嘅湯，味道總係特別濃郁，特別鮮甜。

我衝入廚房，搵出張太上次俾我嘅保溫壺。入面仲有少少湯渣。我將佢哋倒出嚟，用筷子喺堆骨頭同藥材入面翻攪。

然後，我喺一塊豬骨嘅縫隙之間，搵到一樣嘢。

一片剝落嘅、塗住紅色指甲油嘅……指甲。

嗰一刻，時間好似停止咗。紅色嘅指甲，同我喺馬桶見到嘅斷指，喺我腦海中完美重合。

張太。

係佢。

我全身發冷，但大腦卻前所未有咁清晰。我諗起佢每次俾湯我嗰陣，過度熱情嘅笑容。諗起佢問我「夠唔夠味」嗰陣，眼神深處一閃而過嘅期待。諗起佢屋企，總係傳嚟一陣好似中藥味、但又更加腥甜嘅古怪氣味。

佢唔係一個普通嘅包租婆。佢係一個處理「食材」嘅廚師。而我，就係佢嘅廚餘回收桶。

我應該點做？報警？證據就係呢一小片指甲？定係直接同佢對質？一個七十幾歲嘅阿婆，我一個後生仔，有咩好驚？

我錯了。我錯得好離譜。

當晚，我冇再飲佢嘅湯。我將成壺湯倒晒落廁所。凌晨三點，我俾一陣敲門聲驚醒。

係張太。

「阿誠啊，你瞓咗未啊？」佢把聲，喺深夜嘅走廊，顯得異常溫柔，也異常恐怖。

我冇出聲，扮聽唔到。

「我知你未瞓，我煲咗啲新嘢俾你試，好補㗎……」佢嘅聲音，好似有穿透力，直接鑽入我耳膜。

然後，我聽到一陣金屬刮門嘅聲。佢喺度開我個鎖。

我嚇到成個人彈起，衝去用身體頂住度門。門外，刮鎖嘅聲音停咗。然後，張太用一種完全唔同嘅、冰冷到冇感情嘅語氣講：

「唔好浪費食物啊，阿誠。浪費，係會遭天譴㗎。」

我頂住度門，全身嘅肌肉因為恐懼而抽搐。我聽到佢嘅腳步聲慢慢行遠。我成晚冇再瞓，就咁坐喺門口，直到天光。

第二日，我決定搬走。我唔理咩按金，我只想即刻離開呢個地獄。我趁張太應該出咗去買餸嘅時間，極速咁收拾行李。

就喺我執好嘢，準備離開嗰陣，我發現我個背囊唔見咗。嗰個我用嚟返工、入面有我銀包、鎖匙、所有重要嘢嘅背囊。

我搵勻全屋都冇。最後，我嘅目光，落喺廚房嗰個保溫壺度。

我有一種直覺。

我行過去，打開個蓋。

背囊當然唔會喺入面。但係入面，有一張紙仔，濕漉漉咁黐喺內壁。我用筷子夾佢出嚟，展開。

上面係我嘅字跡，寫住我嘅名，陳德誠。

係我張身份證。佢被浸到發脹，我張相嘅臉，喺水入面扭曲，好似一張……我喺馬桶見過無數次嘅臉。

然後，我聞到一股味。

唔係湯嘅味，而係一股福爾馬林嘅防腐劑味。

我衝入廁所，跪喺度瘋狂嘔吐。嘔完之後，我望向鏡。

鏡入面嘅我，皮膚呈現出一種唔自然嘅灰白色，嘴唇冇血色。我拉開衫領，見到自己心口，出現咗一啲屍斑一樣嘅紫色斑點。

第一個反轉：我唔係食咗受害者。我一直食緊嘅，係我自己嘅防腐液。

張太唔係想殺我。佢係想「保存」我。

我嘅大腦一片空白。點解？點解要咁做？

我衝出門口，唔係為咗逃走，而係為咗一個答案。我瘋狂咁拍張太度門。「張太！你開門啊！你同我講清楚！」

門，輕輕咁打開咗。

屋入面好黑，窗簾全部拉埋。嗰股中藥混合腥甜嘅味，濃到幾乎令我窒息。

張太就坐喺客廳中間張太師椅上，冇開燈。

「你返嚟喇，阿誠。」佢把聲，平靜到好似等咗我好耐。

「點解？點-解-要-咁-對-我？」我每講一個字，都覺得自己嘅聲帶喺度撕裂。

「因為你病得好重啊。」佢慢慢企起身，行到我面前。佢瘦小嘅身軀，喺黑暗中，竟然有一種巨大嘅壓迫感。「你唔記得咩？三個月前，你暈低咗喺屋企，醫生話你個腦生咗個瘤，末期，冇得醫。」

我個腦？生瘤？

一啲破碎嘅畫面，閃電咁劈入我嘅記憶。醫院嘅白牆、醫生同情嘅眼神、一堆我睇唔明嘅掃描圖……

「你唔想死，你求我救你。」張太伸出佈滿皺紋嘅手，輕輕撫摸我嘅臉。佢嘅指尖，冰冷到好似屍體。「我同你講，我有一個方法，可以令你『永遠』咁存在落去。但係，代價好大。」

「咩…咩代價？」

「代價就係，你要成為一個『容器』。」佢嘅笑容，喺黑暗中顯得無比詭異。「一個過渡嘅容器。好多靈魂，因為意外、因為唔甘心，被困喺呢個世界。佢哋需要一個地方，去完成最後嘅淨化。而你，阿誠，你嘅身體，就係最好嘅煉爐。」

第二個反轉：我唔係廚餘桶。我係煉丹爐。我排出嘅唔係屍體，而係被「淨化」後嘅靈魂殘渣。

「嗰啲失蹤嘅人……」

「係我帶佢哋返嚟。佢哋都係啲就快要死，但又好想活下去嘅人。我將佢哋嘅生命力，用我祖傳嘅方法，熬成最精華嘅湯。你飲咗佢，你嘅身體就會吸收佢哋殘存嘅生命力，延續你嘅生命。而佢哋污穢嘅肉體、唔甘心嘅執念，就會透過你，排出去。呢個係一個公平嘅交易。」

佢講到好似呢個係世界上最天經地義嘅事。

我望住佢，突然覺得，真正有病嘅，唔係我。

「你係魔鬼！」我大叫。

「我係觀音啊，傻仔。」張太笑得好慈悲。「我喺度普渡眾生。你睇，你依家唔係活得好好咩？」

我望住自己佈滿屍斑嘅手，覺得一陣反胃。呢個唔係活著，呢個係一種……最惡毒嘅詛咒。

我唔知邊度嚟嘅力氣，一手推開佢，轉身就跑。我衝落樓梯，衝出後巷，衝入中環嘅人潮。

我一直跑，跑到一個公共廁所。我反鎖度門，背脊靠住門板，成個人滑咗落地下。

我安全了。我暫時安全了。

我坐喺度，大腦一片混亂。我係陳德誠，但我又唔係陳德誠。我嘅身體入面，裝住無數人嘅生命同死亡。我嘅存在，本身就係一個悖論。

過咗好耐，我嘅腸胃又開始絞痛。我知道，新一輪嘅「淨化」又要開始。

我蹣跚咁行到馬桶前，褪低褲。

結束之後，我冇即刻沖廁。我深呼吸，好似一個即將要開獎嘅賭徒，慢慢低下頭。

馬桶入面，有一張臉。

一張我無比熟悉嘅臉。

佢雙眼圓睜，充滿血絲，嘴巴張開，表情凝固喺極度驚恐嘅一刻。

最後嘅反轉：嗰張臉，係我自己。

我望住水中自己驚恐嘅倒影，然後再望向馬桶入面，嗰張由我身體排出嘅、一模一樣嘅臉。

我終於明白。

我個腦根本冇瘤。由頭到尾，都係張太嘅謊言。佢揀中我，唔係因為我病，而係因為我夠普通、夠孤獨，消失咗都唔會有人在意。

佢唔係喺度救我。

佢係喺度，慢慢咁，將我熬成一鍋湯。俾下一個「陳德誠」飲。

我排出嘅，係我昨日嘅自己。

1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8HYjoXtZp
###

我哋窮盡一生去建構「自我」，但最終證明我哋存在過嘅，可能只係一啲無人認領嘅排泄物。而喺呢個循環不息嘅宇宙，你永遠唔會知道，自己係食緊人，定係準備俾人食。

###

ns216.73.216.217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